第0133章 旧书的裂缝,光的来处(下)
第0133章 旧书的裂缝,光的来处(下) (第1/2页)豆浆彻底凉了。
林微言还捧着那杯豆浆,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的,像计时器。
她盯着《花间集》扉页上那行字——“这一次,我不会再走了。”
墨迹干了。
干透之后颜色变深了一点,从纯黑变成深灰,像是嵌进纸里去了。
沈砚舟站在她面前,手还保持着递书的姿势,没收回。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块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林微言认识那块茧。
五年前,她用指尖摸过无数次。
“进来吧。”她说,转身走进店里。
沈砚舟跟在她身后,步子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一米八几的人。进门的时候他低了低头——门框矮,他以前来的时候就总撞头,撞过三次,后来学乖了,每次进门都低头。
这个习惯还在。
林微言走到工作台前,把《花间集》放在桌上,拉了两把椅子。椅子是老式的竹椅,坐上去会吱呀响,她爸留下的,用了快二十年。
“坐。”
沈砚舟坐下来,竹椅果然响了,吱——呀——,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微言去后厨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玻璃杯,凉白开,杯子是透明的,能看见水里有细小的气泡往上冒。
“你吃早饭了吗?”她问。
“吃了。”
“吃的什么?”
沈砚舟想了想:“不记得了。”
林微言看了他一眼,去后厨端了一碟桂花糕出来,放在他面前。糕是昨天陈叔送的,她用油纸包着,放在瓷碟里,旁边搁了一双竹筷。
“吃点。”她说,“不记得吃什么就等于没吃。”
沈砚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停了。
“怎么了?”
“这个味道……”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糕,桂花酱的颜色是琥珀色的,嵌在白色的米糕里,像琥珀里的虫子,“你做的?”
“陈叔做的。”
“不对。”沈砚舟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陈叔做的桂花糕用干桂花,这个用的是鲜桂花,还加了蜂蜜。陈叔不吃甜的,不会放这么多蜂蜜。”
林微言没说话。
沈砚舟抬起头看着她:“你做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微言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的节奏很乱,不像摩尔斯电码,就是随便敲的,紧张时候的小动作。
“昨天做的。”她说,“桂花是巷子口那棵树上摘的,今年开得晚,十月份还有。”
沈砚舟把那块糕吃完了,又把碟子里剩下的两块也吃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尝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你以前不做这些。”他说。
“人总会变的。”
沈砚舟放下筷子,看着她。
店里的光线很暗,窗户朝东,上午的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她坐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半边脸亮,半边脸暗,像一幅没裱完的画。
“你没变。”他说。
林微言抬眼看他。
“你紧张的时候还是敲手指。”他说,“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上方看。生气的时候不说话,但会给你倒水,倒的水一定是凉的,因为你知道凉水能让人冷静。”
林微言的手指不敲了。
“你观察得挺细。”她说。
“观察了五年。”沈砚舟说,“在脑子里。”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什么声响,但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林微言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花间集》。书皮是蓝色的,布面,书名用金粉印的,时间久了,金粉掉了大半,只剩模糊的痕迹,像褪色的记忆。
“你说你当年在车站等了四个小时。”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说你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我相信你。”
沈砚舟的手指动了一下。
“但是。”林微言说了一个词,停了一下。
“但是,沈砚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当时告诉我真相,哪怕只说一句‘我爸病了’,我会怎么选择?”
沈砚舟没说话。
“我会跟你走。”林微言说,“不管你去哪,不管要面对什么,我会跟你走。你连问都没问我,就替我做了决定。”
她的声音还是不大,但语气变了。不是生气,是委屈,是压了五年的委屈,从裂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渗。
“你以为推开我是保护我。”她说,“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以为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以为你从一开始就是骗我的。我每天晚上翻手机,翻你的号码,翻了不敢打,打了没人接。我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觉得一定是我不够好,你才会走。”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照在她手上,照得她的手指几乎是透明的。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她问,“就是你把一个人当成你的全世界,然后有一天他消失了,你的世界就塌了。不是慢慢塌的,是一瞬间,轰的一声,什么都没了。”
沈砚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对不起。”他说。
三个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微言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他不哭的,她认识他那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哭。他只是眼眶红,红得像发烧,像眼睛里有火在烧,但烧不出水来。
“我要的不是对不起。”林微言说,“我要的是——你告诉我,那三年你是怎么过的。”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竹椅不响了,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碟子里桂花糕的碎屑被蚂蚁搬走了。
“第一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在纽约,住在地下室。窗户只有巴掌大,白天也要开灯。顾氏让我处理跨境并购的案件,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有时候连轴转,三天不睡觉。”
他顿了一下。
“我不在乎累。累是好事,累了就不会想别的。”
“第二年。”他继续说,“我爸做了第二次手术,成功了。我妈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儿子,你可以回来了’。但我回不来,协议签了三年,提前终止要赔一大笔钱,那笔钱够我爸做十次手术。”
“第三年。”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开始找你的消息。在网上搜你的名字,搜书脊巷,搜陈叔的旧书店。你毕业了,在书脊巷开了工作室,修古籍。我想给你写信,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又撕。最后什么都没寄出去。”
“为什么?”林微言问。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沈砚舟抬起头,看着她,“我签了那份协议,就相当于把自己卖了。一个卖了自己的人,有什么资格去打扰别人?”
林微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一下。
不是摩尔斯电码,就是一下,重重的,像锤子敲钉子。
“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在乎你有没有资格?”她说,“我在乎的只是你在不在。”
沈砚舟看着她,眼眶更红了。
“你在吗?”林微言问,“那三年,你在吗?”
“在。”沈砚舟说,“一直在。”
“在哪?”
“在心里。”他用手按了按胸口,“在这儿。”
林微言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哭,是憋着不哭的那种抖。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绷到极限,随时会断。
沈砚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隔了一步的距离,没敢靠近。
“林微言。”他叫她。
她没回头。
“我想抱你。”他说,“但我不敢。”
林微言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她不哭的,她在他面前从来不哭,五年前分手的时候没哭,一个人在图书馆三楼坐了一整天也没哭。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她说。
沈砚舟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苦,但确实是笑了。
“从五年前开始。”他说,“从我把你弄丢的那天开始。”
林微言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这一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变成了半步。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凉的。
他的手是凉的,跟五年前一样。他一年四季手都是凉的,冬天凉得像冰,夏天也只是不凉不热,从没热过。
“你的手还是凉的。”她说。
“嗯。”
“你没搓过?”
“搓了。”沈砚舟说,“搓不热。”
林微言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沈砚舟看着那只手。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五年前,他们第一次牵手,就是这样。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等他把手放上去。
他放了。
这一次,他也放了。
他的手覆在她手上,掌心贴掌心,手指扣手指。他的手大,能完全包住她的。
凉。
还是凉的。
但林微言没抽回去。
她握紧了。
“沈砚舟。”她抬起头看着他,“我还没原谅你。”
“我知道。”
“我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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