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风起九江
第三百七十五章风起九江 (第2/2页)第三百七十六章海贸新局
湖口大捷的余波仍在发酵,朱炎已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棋盘。当信宁军的战报在有心人的推动下,于江西、南直隶的某些圈子悄然流传时,另一条更为隐秘却也至关重要的线索,也从东南海疆延伸到了长江之畔。
郑森麾下一艘伪装成商船的快船,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悄然驶入湖口下游一处僻静河湾。船上下来的,除了几名水师精锐,还有一位风尘仆仆却目光矍铄的中年人——正是久违的南洋海商,陈永禄。
“草民陈永禄,叩见国公!”一见到亲至码头迎接的朱炎,陈永禄便欲大礼参拜。他比上次分别时清瘦了些,面庞被海风和烈日镀上一层深铜色,但精神却更加健旺,眼中闪烁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历经风浪后的沉稳。
朱炎连忙扶起:“陈先生不必多礼!海上风波险恶,先生不辞辛劳,远道而来,朱某感激不尽。快,帐内叙话!”
中军帐内,屏退左右,只留郑森作陪。陈永禄顾不上客套,从贴身行囊中取出几份以油纸和蜡封保护的文件,以及一个小巧的木匣。
“国公,幸不辱命。”他声音压得极低,“自去年遵国公密令,在下往返南洋,除常规之硝石、硫磺、精铁外,此番另有几样收获。”
他先打开木匣,里面是几块颜色质地各异的矿石样本,以及几小包植物种子。“此乃吕宋(菲律宾)山中所得,据当地土人及我船上通译(一位懂拉丁文的弗朗机人)辨认,或为‘铬铁矿’与‘镍矿’,弗朗机匠师言其掺入炼铁,可得奇韧之钢。这些种子,则是弗朗机人从更西边的‘墨粟’(墨西哥)带来,曰‘番薯’、‘玉粟黍’(玉米),耐旱高产,可在瘠薄山地种植,荒年可活人无数。在下已试种少许于船队暂居之荒岛,确有奇效,故斗胆携来。”
朱炎心头剧震。铬、镍!这可是提升合金性能的关键矿物!番薯和玉米更是改变农业结构、提高粮食产量的神器!他强抑激动,小心拿起矿石和种子仔细查看:“先生大功!此等物事,于我信宁,价值何止万金!那弗朗机匠师……”
陈永禄会意,继续道:“匠师名唤‘费尔南多’,原在澳门炮厂做工,因与上官不合,流落马尼拉,郁郁不得志。在下许以重金及‘施展所长、不究过往’之诺,已说服其携两名学徒随船而来,现安置于船上,听候国公发落。此人通晓铸炮、铳管镗钻之法,尤善校准。”
“好!好!好!”朱炎连说三个好字,“此等人才,正是我急需!务必妥善安置,以师礼待之!其所携技艺,若能与我格物院、匠作院所学相印证融合,必能使火器更上一层楼!”
陈永禄又展开一份文件:“此乃在下与巴达维亚(雅加达)荷兰东印度公司一名襄理私下洽谈之备忘录草稿。彼等对我信阳所产之精瓷、改良丝绸、以及部分药材颇有兴趣,尤闻我处有‘雪花糖’(改良白糖)及‘琉璃镜’(质量较好的玻璃镜)后,兴趣更浓。然其要求开放通商口岸,并给予其公司‘最惠’待遇,准其设立商馆,且对硝石、硫磺等物出口颇有疑虑,谈判艰难。”
朱炎仔细阅读着那份用中荷两种文字书写的草稿,眉头微蹙。与西方殖民者打交道,需如履薄冰。他们技术先进,船坚炮利,但贪婪且霸道,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狼入室。
“开放口岸、设立商馆,兹事体大,可暂缓。但‘最惠待遇’绝不可应允,我信宁商民利益必须优先。”朱炎沉吟道,“可许其定期至指定港口(如璞湾或另择合适地点)贸易,由我官方监督,公平交易。硝石、硫磺乃军国重器,严禁出口,但可以精瓷、丝绸、白糖、药材乃至部分书籍折换其手中之钟表、精密器械、千里镜(望远镜)、乃至……西学典籍。尤其是数学、几何、天文、地理、造船、炮术相关之书,多多益善!”
他目光炯炯:“陈先生,与红夷(荷兰人)交道,可做,但需慎之又慎。彼等重利轻义,可诱之以利,但需时刻提防。此番带回之匠师、矿样、种子,已是大功。与红夷贸易之事,可继续接触,摸清其底线,不必急于求成。你此来,舟车劳顿,且先在营中歇息。所需银钱周转、船队补给,尽管与郑将军或随后赶来的王瑾大人提及,信宁必竭力满足。”
陈永禄再次拜谢:“为国公效力,为华夏存续尽绵薄之力,乃草民本分,何敢言劳。”
几乎在陈永禄抵达的同时,江南方面也有了新的回音。沈廷扬派人秘密送来口信,其背后“友人”对信宁展现出的实力与潜力“甚为欣慰”,原则上同意首批物资交接方案,并暗示若信宁能在东线“再有所作为”,进一步证明其“可倚重”,后续或可商讨更“深入”的合作,甚至涉及部分“敏感物资”(或指火药原料乃至火器)的渠道。
口信同时委婉提及,南京朝中对“湖广捷报”反应不一,有赞其勇毅者,亦有斥其“邀功冒进、恐激怒虏酋”者。马士英、阮大铖似对信宁的活跃颇为不悦,已暗中下令沿江各镇加强对“北来船只人员”的盘查,以防“奸细”。史可法则在公开场合未置可否,但私下曾对门生言“守江必守淮,湖广能战,总是好事”,态度微妙。
朱炎综合着海上与江南的两方面情报,心中脉络渐清。多铎的暂时退缩,为自己赢得了宝贵的时间窗口。这窗口期,不仅要用来整军经武,更要用来布局长远——技术引进、海外贸易、江南人心的争取,都是关乎信宁政权未来生死存亡的大事。
“明俨,”他对郑森道,“陈先生船队的安全与补给,由你水师全力保障。与荷兰人接触之事,你可从水师中选派通晓夷情、精明强干之人,协助陈先生。红夷船坚炮利,其航海、造舰、炮术,皆有其长,接触中亦需留心学习。”
“是,末将明白!”郑森肃然应命。他深知与西方势力打交道的重要性与风险。
“周先生,”朱炎又对周文柏道,“你立刻起草文书,以监国府名义,表彰陈永禄‘忠义勤王、跨海输诚’之功,赐予其‘奉议大夫’虚衔,许其家族子弟入经世学堂就读,并在璞湾划拨土地,供其船队修整、货栈之用。对那位弗朗机匠师费尔南多,聘为‘格物院客卿’,秩比正七品,一应用度,从优供给。番薯、玉米种子,交由秦守仁医官处,先行在信阳选地试种,总结经验,以备推广。”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滔滔东去的江水。海贸之门已撬开一线,江南暗流已然涌动,淮西星火未熄,湖口锋芒初露。信宁这艘船,正驶入一片更加广阔却也更加暗礁密布的水域。能否借来西洋之风,稳住江南之舵,点燃淮西之火,冲破九江之锁,将决定它最终能否抵达那个名为“新生”的彼岸。
“传令全军,”他收回目光,语气沉静而坚定,“休整结束。明日始,各营按新编练之法,展开攻坚、防守、水陆协同演练。多铎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下一次交手,我要让他的九江大营,都感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