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三章砥柱东流
第三百七十三章砥柱东流 (第1/2页)湖口残破的寨墙在望时,朱炎勒住了马缰。时值傍晚,残阳如血,给这座浸泡在血与火中数月之久的要塞披上了一层悲壮而凝重的金红色。寨墙上,那面千疮百孔却始终屹立的“孙”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个披甲的身影正挺立如松。
孙崇德亲自出寨五里相迎。这位以悍勇刚直著称的老将,此刻甲胄上满是烟熏刀砍的痕迹,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脸上多了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见到朱炎,他疾步上前,单膝欲拜:“末将孙崇德,恭迎国公!”
朱炎连忙下马,双手扶住:“孙将军快快请起!将军与湖口将士,苦守孤城,血战经年,方保我信宁东门不堕,功在社稷!朱某何德何能,受将军此礼?该是我代信宁万千军民,谢将军擎天之功!”言辞恳切,情真意挚。
孙崇德虎目微红,起身道:“守土有责,分内之事。今国公亲提锐师来援,湖口将士,如见亲长,士气倍增!”
两人并肩入寨。沿途所见,令朱炎心中震撼。寨墙内外,处处是修补的痕迹,砖石木料与夯土混杂,许多地段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反复争夺、反复修复的结果。空地上搭满了简易窝棚,伤兵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血腥混合的气息。但士兵们的精神状态却出乎意料地坚韧,看到朱炎与孙崇德经过,纷纷挣扎着起身行礼,眼中虽有疲惫,却无颓丧,反而在见到这支生力军后,闪烁起希望的光芒。
中军帐内,烛火通明。朱炎、孙崇德、以及随朱炎前来的赵虎、郑森(水师已安排妥当,他快船赶来参会)、周文柏(代表留守官员),还有湖口主要的营官、哨官济济一堂。
孙崇德首先详细汇报了湖口防御战的全过程,尤其是最后阶段的惨烈,以及多铎分兵北上后清军的动向。“……虏酋主力确已后撤至九江城外围及小池口、彭泽等沿江要地,留在此地监视我军者,约有三四千人,多为绿营,由一名汉军旗副都统统领,士气不高,似无立即强攻之意。然其营垒工事完备,互为犄角,急切难下。”
朱炎仔细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案上划动。“多铎本人可在九江?”
“据哨探及俘获虏兵供词,多铎应在九江大营。但其营盘守备森严,精锐旗丁云集,难以抵近确认。”孙崇德答道。
朱炎点头,又问:“南京使者之事,可有更多消息?”
孙崇德面露难色:“此事极其隐秘。只知确有数人自南而来,入九江后便不见踪影。末将曾遣死士试图探查,折了两人,一无所获。只从江边渔民处风闻,那几日曾有悬挂南京兵部旗号的快船在九江码头停靠。”
朱炎沉吟。南京方面与多铎接触,目的无非几种:催促其尽快解决东线然后南下“联虏平寇”;或者,在某些人看来,信宁已成气候,是否有可能……“以虏制藩”?无论哪种,对信宁都非福音。
“水师方面,”郑森接口道,“清军水师主力龟缩九江内港及附近支流,凭借岸防火炮与我周旋,避而不战。但其巡江哨船明显增多,对南岸控制加强,似乎……在防备什么。”
“防备江南?”周文柏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莫非南京方面与多铎的接触,并非全然融洽?亦或,多铎也在防备南京?”
“都有可能。”朱炎缓缓道,“马士英、阮大铖欲‘联虏平寇’,但多铎未必真心愿做他人手中刀。我信宁卡在九江上游,对他亦是牵制。或许,南京方面开出了让他难以拒绝的条件,比如……默许甚至支持他先全力解决我部?”
帐内气氛一凝。若真是如此,多铎获得南京某种程度上的默许甚至支持(哪怕是口头的),其后勤压力可能减轻,更能专心对付信宁。
“淮西李文博将军处最新密报。”一名书记官呈上一份译好的密码文书。朱炎迅速浏览,眉头稍展:“文博所部已与淮西三股地方势力搭上线,虽皆不成气候,但熟悉地形,足以扰得当地清军不得安宁。清军北上的一部(约两千人)已被拖在淮西,进退维谷。另,文博探知,多铎确曾严令淮西各地限期肃清‘匪患’,否则地方官员军将严惩不贷,当地清军压力巨大。”
这是一个好消息。淮西的钉子不仅还在,而且开始生根,牵制了相当一部分清军兵力,加剧了多铎的后顾之忧。
综合各方情报,朱炎心中渐渐有了定计。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东线态势图前。
“多铎分兵是真,后撤亦是真。但其主力未损,实力犹存,且可能获得南京方面某种消极默许。其目前策略,应是稳固九江防线,消化淮西,再图湖口。我军新至,士气正旺,当趁其立足未稳、淮西牵制、且与南京互有猜忌之时,主动出击!”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湖口与九江之间的一片区域:“此处,小池口至彭泽之间的江岸,清军兵力相对分散,营垒虽多,但分属不同将领,呼应不及。我军可先集中力量,拔除湖口当面之敌,扫清外围,打通与下游水师联络。而后,水陆并进,做出大举东下、威胁九江侧后之态势!”
“国公,”孙崇德有些担忧,“我军虽得增援,但与九江清军主力相比,仍处劣势。主动出击,若多铎集结重兵反击……”
“所以不是真打九江。”朱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是佯攻,更是试探。我要看看多铎的反应,看看南京的态度,也看看我军新编之师的战力。同时,此举可将清军注意力重新牢牢吸引在九江正面,为淮西、为江南我方活动争取时间与空间。”
他看向众人,语气斩钉截铁:“固守待变,不如主动造势。明日开始,休整一日。后日拂晓,孙将军部守寨,赵虎将军率本部为前锋,我自领中军,先扫清湖口以东十里内清军据点!郑将军,水师同步沿江而下,炮击清军沿江营垒,运送步兵侧击!我们要用一场干净利落的进攻,告诉多铎,也告诉天下——湖口,不再是孤城!信宁之剑,已可东指!”
命令既下,众将凛然。孙崇德抱拳:“末将领命!湖口将士,憋了数月恶气,早想出去厮杀一番!”赵虎更是摩拳擦掌:“国公放心,末将定斩将夺旗,为大军开路!”
会议散去,各自准备。朱炎走出大帐,望着远处九江方向依稀的灯火。他知道,这即将发起的攻势,既是军事行动,更是政治宣言。它关系到信宁政权能否真正摆脱被动防御,赢得战略主动,也关系到能否在天下人心中,树立起一个不同于腐朽南明、敢于主动抗虏的强势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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