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8章 霉斑
第0388章 霉斑 (第2/2页)“如果遇到污染源本体,不要硬碰。这东西我们谁都没见过。”
巴刀鱼觉得黄片姜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闪过了什么,一闪而逝,快到无法捕捉。
“你呢——是你来见我们,还是——”巴刀鱼问。
“我本来是想劝你们走的。”黄片姜说,语气平静,“后来发现没用,就不劝了。”
“为什么没用?”
“因为你旁边那个愣头青刚才扇自己那一巴掌。”黄片姜发动了车,引擎的轰鸣声很低沉,他的声音从窗缝里飘出来,“那种人劝不动。”
面包车拐了个弯,消失在晨雾里。
巴刀鱼回头。酸菜汤已经背着帆布包站在了棚户区入口的铁栅栏前,一只脚踩在栅栏的水泥基座上。娃娃鱼跟在他身后,粉色的背包紧紧抱在胸前。
“我要进去。”酸菜汤看着巴刀鱼,“你们可以——”
“闭嘴。”娃娃鱼说。
两个字,很轻,很软,但酸菜汤真的闭上了嘴。
棚户区的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有些勉强。路面是水泥抹的,年头久了,碎成了不规则的龟裂纹。巷子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墙挨着墙,窗户对着窗户,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上面挂满了没人收的衣服。那些衣服被晨风吹动,无声摆动,像一群无主的影子。
酸菜汤走得很快。他对这里的每一块砖都熟——来这里拜师学厨的时候多大,练刀切到手多少次,第一次做出一整桌菜时师傅怎么说的,全烙在骨头里。
巴刀鱼跟在酸菜汤身后半步,鼻翼微微翕动。空气里有一股隐约的甜腥味,不浓,但很清楚。不是腐烂的味道,更像是一堆潮湿的旧报纸闷在箱子里太久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气息,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陈腐感。
娃娃鱼忽然拽了拽巴刀鱼的衣角。
“巴哥,有人在看我们。”她小声说。
巴刀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巷子拐角处露出一张脸。那是一个干瘦的老妇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背靠着斑驳的墙,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
眼神不对。不是好奇,不是警惕,不是恐惧。是一种空白的注视,像在看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东西。
“阿姨,您怎么还在这里?”巴刀鱼上前一步,“这边在疏散,您知道——”
老妇人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古怪,嘴角的弧度没问题,但眼睛没有笑,眼皮半垂着,那层眼白在微光里显得过分苍白,像煮熟的蛋清。
“我哪儿也不去。”她说,声音嘶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家里有饭,我走了谁吃?”
说完她转身进了身后的屋子,合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落下。
巴刀鱼和酸菜汤对视一眼。
酸菜汤快步走到那扇门前,抬手要敲门,被巴刀鱼一把按住。
“别敲。先看门缝。”
酸菜汤弯下腰,凑近门板的缝隙。缝隙很窄,但他还是看见了——屋内没有开灯,但有一团很微弱的光,不是日光灯,也不是炉火,而是一种冷色的、带着荧光的白。
光在动。它在桌上蠕动。
然后酸菜汤看清了。
那团光不是光。是一只碗。
碗里装着大半碗米饭,米饭的表面覆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绒毛,那些绒毛像是活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一寸一寸地从碗沿往外蔓延,像某种贪婪的手指,缓慢而执拗地爬向桌面的其他角落。
酸菜汤退后半步,脸色很难看。
“那碗饭,她还在吃。”
他的声音在窄巷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晨雾吞没。远处传来一声疏散广播,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头顶的电线上,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起来,盘旋了一圈,头也不回地往东边去了。
动物比人敏感,它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跑。
巴刀鱼摸出黄片姜给的那个玻璃瓶,攥在手心里。瓶子里的透明液体晃了晃,表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随即归于平静。他的拇指抵在瓶盖上,随时可以弹开。
“48号楼还有多远?”
“过了前面那个拐角就是。”酸菜汤的声音绷得很紧,“巴哥,那个老阿姨——”
“先解决源头。”巴刀鱼截住了他的话,“不把污染源掐断,你救一个人,它害十个人。”
酸菜汤沉默了两秒,点了头。
三人拐进最后一条窄巷。巷子尽头立着一栋灰扑扑的六层老楼,楼体上的白色瓷砖掉了一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一个褪色的单元门牌钉在门洞上方,数字缺了一角。
48号。
楼洞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股甜腥味,在这里浓了不止一倍。
巴刀鱼把玻璃瓶揣进上衣口袋,从保温箱里取出一把刀。
刀身窄长,刀尖微翘,刀面映着天边刚透出的第一缕晨光,反射出一抹冷冷的银芒。这把刀不是用来切菜的——至少现在不是。他将刀柄握紧,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凉的触感,一缕若有若无的玄力从指尖渗入刀身,刀面上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
“娃娃鱼,外面接应。”他说,“有什么不对立刻跑,别犹豫。”
娃娃鱼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巴刀鱼和酸菜汤一前一后,走进了48号楼的单元门。
楼洞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深,更黑。那股甜腥味不仅浓,还添了一层别的——是肉馊了之后被人用消毒水盖住的味道,甜得发腻,腥得发苦,二者混在一起,直往鼻腔里钻,几乎能把人的呼吸堵回去。
酸菜汤的脚步在三楼的楼梯口停住了。
走廊很长,很暗,只有尽头处透进一丝微光。走廊两侧是挨家挨户的防盗门,大部分都关着,只有一扇虚掩着。
门牌号是三零二。
酸菜汤看着那扇门,喉结动了动。
“是这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在这里,学了十一年。”
然后巴刀鱼听见了那个声音。
从虚掩的门缝里传出来的,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木板上缓慢拖动,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很耐心。每一下都伴随着一种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无数的丝线在彼此摩擦。
紧接着,屋内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一个玻璃瓶,或者一只碗,落地碎开的声音清脆而突兀,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
然后是沉默。长达数秒的、绝对的沉默。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那是一小团白色的菌丝,细如发丝,尖端微微泛着荧绿色的微光,像一根试探的手指,缓慢地、无声地,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酸菜汤的拳头握紧了。巴刀鱼能看到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和指缝间渗出的、被他自己掐出来的血迹。
“师傅。”酸菜汤叫了一声,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红的铁,“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
那团菌丝继续往外探,在空气里摇曳了一下,像是循着声音的方位缓缓转了过来。
然后门缝里亮起了一团光。
荧白色的,冷的,和刚才那个老阿姨家里一模一样的光。但这一团更大,更亮,从门缝里透出来,在昏暗的走廊里投下一道惨白的影子。
光在蠕动。像一大片,正在呼吸的,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