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3章 东岸迷雾
第0533章 东岸迷雾 (第2/2页)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在中午之前睡两个小时。下午他要坐火车返回台北,向苏曼卿和江一苇汇报基隆之行的情况。但在那之前,他的大脑需要短暂的关机。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有人在敲门。
不是旅馆服务员的那种礼貌性的轻叩,而是一种有节奏的、三长两短的敲击声。
林默涵的手瞬间伸到了枕头下面——那里藏着一把消音手枪。
他屏住呼吸,等待第二次敲击。
敲门声再次响起。三长两短。
这是“老秤砣“的暗号。
林默涵松了一口气,但没有立刻去开门。他先用手指在床板上敲了四下——这是回应暗号,表示“我知道你来了,等我确认安全“。
然后他悄悄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站着一个穿着邮差制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封信。灯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照在男人的脸上——正是“老秤砣“。
林默涵打开门,只开了一条缝。
“陈先生,您的挂号信。“老秤砣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念台词。
林默涵接过信,没有拆开,只是用手指摸了摸信封的厚度。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条。
“谢谢。“他说,然后关上门。
他没有立刻看纸条。而是先把信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然后走到窗前,假装欣赏风景。实际上,他在观察窗外是否有异常的动静。
五分钟后,确认安全,他才拆开信封。
纸条上只有一行铅笔字:
“魏查江。速转香港。“
林默涵的手指收紧了。纸条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魏正宏开始审查江一苇了。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江一苇的生命安全受到了直接威胁;第二,情报来源随时可能断绝。
他必须立刻启动应急预案。
应急预案的第一步:切断所有与江一苇的直接联系。从今天起,江一苇不再通过任何方式向他传递情报。所有的情报中转都由苏曼卿一个人负责,而苏曼卿与江一苇之间的联络方式也需要更换。
第二步:加快情报传递速度。既然时间窗口在缩小,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取“台风计划“的最终坐标,并通过最可靠的渠道送出。
第三步:也是最困难的一步——准备撤退路线。
林默涵从来不愿意想这一步。因为一旦开始准备撤退,就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放弃的准备。而放弃,是这个世界上最沉重的两个字。
他把纸条烧掉,用水龙头冲走灰烬。
然后他躺回床上,强迫自己入睡。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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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军情局第三处处长办公室。
江一苇站在办公桌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魏正宏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江秘书,“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聊天气,“你跟了我多久了?“
“三年零四个月,处长。“
“三年零四个月。“魏正宏重复了一遍,然后翻开文件的第一页,“你知道我为什么提拔你做机要秘书吗?“
“因为我做事细心,处长。“
“不。“魏正宏摇摇头,“因为你干净。“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江一苇面前。两人身高差不多,但魏正宏的气势让江一苇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干净的履历,干净的档案,干净的社交圈。“魏正宏一字一顿地说,“一个没有任何污点的人,恰恰是最值得怀疑的人。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做到绝对干净——除非有人替你把脏东西擦掉了。“
江一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处长,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会明白的。“魏正宏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看看这个。“
江一苇低头看去。文件是一份银行流水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笔转账。收款人的名字被涂黑了,但汇款人的名字赫然写着——江一苇。
“上个月十五日,你名下的账户收到一笔来自香港的电汇,金额是两千美元。“魏正宏的声音依然很轻,“汇款方是一家名为'远东贸易'的公司,注册地在九龙,实际控制人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故意制造悬念。
“是一个姓周的共-产-党地下交通员。“
江一苇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的银行账户确实在上个月收到过一笔钱,但不是来自香港,而是来自他妻子的娘家——她的母亲病重,需要手术费。两千美元是岳父变卖了祖产凑出来的。
但他在银行填写的汇款用途是“贸易货款“,因为台湾当局对私人接收境外汇款有严格限制。这就给了魏正宏操作的空间——只要把“贸易货款“重新定义为“间谍经费“,他就有理由对他进行审查。
“处长,“江一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那笔钱是我岳父从香港汇来的,我可以提供证明——“
“证明?“魏正宏笑了,“你岳父在香港做什么?开餐馆?两千美元对于一个开餐馆的老人来说,不是小数目吧?“
“他卖了房子。“
“卖了房子。“魏正宏重复了一遍,然后突然变了脸色,“江一苇,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鬼话吗?“
他猛地把文件摔在桌上。
“你岳父三年前就死了!骨灰还在台南的极乐寺里!你告诉我他从香港给你汇了两千美元?!“
江一苇如遭雷击。
他当然知道岳父已经去世了。但妻子不知道——他一直瞒着她,说父亲移居香港养病,是为了不让她伤心。所以他在银行填写的汇款人信息是真实的,只是汇款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个漏洞太大了。大到无法弥补。
“处长,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了。“魏正宏挥了挥手,“从现在开始,你被停职接受审查。你的办公室会被封存,你的宿舍会被搜查,你的所有通讯记录都会被调出来。“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表情。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你妻子和孩子还在台北吧?她们住在哪儿?“
江一苇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住在……大安区的新生南路。“他听到自己说。
“很好。我会派人去'保护'她们的。毕竟,一个涉嫌通共的叛徒,家属也需要'照顾'嘛。“
魏正宏说完,做了一个“带走“的手势。
两名宪兵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江一苇的胳膊。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一苇回头看了一眼。魏正宏正坐在椅子上,手里转动着那支钢笔——黑色的派克笔,笔帽上刻着“忠党爱国“四个字。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一瞬。
江一苇看到了魏正宏眼中的寒意。
而魏正宏看到了江一苇眼中一闪而过的绝望——以及绝望深处,那一丝尚未熄灭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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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三点,林默涵在台北火车站收到了苏曼卿的紧急通知。
通知的方式很特别——她让一个跑堂的小伙计送来了一碗牛肉面,碗底沉着一颗卤蛋。
卤蛋意味着“人已暴露,速撤“。
林默涵放下筷子,付了钱,走出面馆。他没有回颜料行,也没有回盐埕区的公寓。他直接去了台北车站的寄存处,取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旅行箱。
箱子里有一套全新的身份文件——姓名:陈文彬,年龄:34岁,职业:香港商人,来台事由:采购樟脑。
这是他的第三个备用身份。前两个已经废掉了,这一个,他原本打算永远不用。
但现在,他不得不启用它。
他提着箱子走进车站的洗手间,换上了箱子里的一套灰色西装,戴上一副没有度数的平光眼镜,把头发往后梳,用发蜡固定。镜子里的人面目全非——不再是儒雅的沈墨,也不再是沉稳的陈老板,而是一个行色匆匆的香港客商。
走出洗手间后,他买了一张去台中的火车票。
台中有“老渔夫“的继任者“青松“。如果江一苇真的被捕了,那么“青松“将成为他最后的情报来源。
火车鸣笛启动的时候,林默涵靠在窗边,看着台北的街景慢慢后退。
他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块怀表。表盖的温度和他的体温一样。
“晓棠,“他在心里说,“爸爸可能要晚一点回家了。“
火车穿过基隆河的铁桥,驶入了茫茫的暮色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