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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1章 谁在敲钟

第0531章 谁在敲钟 (第2/2页)

苏曼卿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围裙上绣着的那朵青花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忽然想起一个和此刻的危机毫无关系的画面——林默涵在咖啡馆后巷第一次教她用咖啡渣做简易电池,她老是做不好,咖啡渣太湿,电量不够,发报机只亮了一秒就灭了。她懊恼地把咖啡渣摔在地上,林默涵没有说“没关系”,只是蹲下来把那些湿漉漉的咖啡渣一点一点捡起来,重新摊在报纸上晾着。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和此刻他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苏姐,天快亮了。”
  
  苏曼卿抬起头。地下室的墙缝里渗进一线极淡极淡的灰白色光,不是蜡烛光那种暖黄,是冷的、硬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灰白,像一张被水洗过无数遍的白纸。她以为自己在黑暗中只待了几个小时,没想到已经一整夜了。老赵说过,人在敌后最难熬的不是危险,是不知道天亮还有多久。
  
  她把围裙叠好放在墙角那堆空罐头盒旁边,然后站起来,朝地下室的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林默涵一眼。他正把那部拆成零件又组装好的发报机背在身上,动作从容而专注,像是在打点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行李,手指在背包搭扣上按下去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而确定的轻响。在她眼里,他依然还是那个刚来台湾时连闽南语都说不利索的年轻商人,在高雄码头上被海关盘问时会把“你好”说成“里厚”,把特务都逗笑了。那时候他随身带的《唐诗三百首》里夹着女儿的照片,现在那本书还在,照片没了。但他还在。只要人还在,就没有输。
  
  天亮之前,他们还有一件事必须做。
  
  教堂的钟声只能引开特务一时。等魏正宏回过味来,第一个搜的就是这片街区剩下的每一寸地皮。地下室已经不安全了,必须在天亮之前转移到备用据点。
  
  苏曼卿推开咖啡馆后门的门闩。雨停了,防火巷里积水漫过脚踝,水面上浮着烂菜叶和碎纸片,被凌晨的冷风吹得轻轻打旋。东边的天空还没有亮透,只是从纯黑色变成了深灰色,像是有人在幕布上泼了一瓢掺了水的墨。巷口教堂的尖顶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钟声停了,特务们的叫喊声也远了,整条巷子安静得像一口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棺材。
  
  她蹚着积水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这是她在台北活了六年练出来的本事——走在积水里不发出一丁点声响。她知道哪块石板下面是空的会发出咚咚的回音,哪段墙根底下堆着碎瓦踩上去会咔嚓作响。她领着林默涵穿过两条小巷,又穿过一排凌晨时分的晾衣绳,晾衣绳上挂着湿漉漉的被单,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排无声的旗帜。走在她身后的林默涵忽然想起,这种挂着湿被单的晾衣绳他在大陆见过,在浙江奉化的老宅后面,他母亲洗完了被单也是这么晾的,风把被单吹得鼓起来的时候,能从被单下面闻到皂角的清香。
  
  他们在一栋废弃的骑楼下停住脚步。骑楼的廊柱上贴着去年春节的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被雨水泡烂的下半截垂下来,在风里一掀一掀的。春联上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下一句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个“春”字孤零零地挂在廊柱上。
  
  “备用据点还能用吗?”林默涵问。
  
  苏曼卿没有回答。她靠着骑楼的廊柱,望着对面那排黑漆漆的店铺。天边渐渐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鱼肚白,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无所遁形——她今年才二十八岁,但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头发。六年前她刚来台湾的时候,海关的人问她多大了,她说二十二,对方说看着像十八。现在没人会说她像十八了。
  
  备用据点在城西的旧仓库区,是青松两个月前布下的,里面存着够维持两周的物资和一部备用发报机。但她现在必须做一个决定——是直接带林默涵去备用据点,还是先绕道去台中方向探一探沿途的哨卡。江一苇叛变的消息还没有在特务系统里传开,魏正宏暂时不会知道备用据点的位置。但“暂时”这两个字在敌后就像一根头发丝吊着的铡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默涵,”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谁,“你那个定时装置,蜡烛烧完绳子需要多长时间?”
  
  “三十分钟。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围裙解下来拿在手里看了两眼,然后团成一团塞进了骑楼底下的垃圾桶里。那条围裙跟了她六年,上面绣的青花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但此刻她把它丢掉的样子就像丢掉一张过期的车票——没有不舍,只是时候到了。
  
  “江一苇走的时候,我给了他三部电台里最好的一部。备用据点还有一部备用的,但功率不大,顶多发五分钟。你要发的电报长不长?”
  
  林默涵想了想,说了一个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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