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0章 咖啡馆打烊前的三分钟
第0530章 咖啡馆打烊前的三分钟 (第2/2页)“你来的时候没有喘气。”苏曼卿说,枪口稳稳地指着他的眉心,“这种天气,从外面跑进来的人应该喘气。你没有。你的呼吸很平稳,心跳也很稳——因为你不是刚来的,你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了。你在等什么?等魏正宏的人到位?”
江一苇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肩上的伤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有一种被压在心底很久的苦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他们抓了我老婆。怀孕七个月了,叫小婉。他们说要让她和孩子都平安,只要我做一件事——把‘海燕’交出来。”
说到这里,他的眼眶忽然红了,声音开始发抖,那种平稳的伪装终于像墙皮一样一片片剥落下来,露出底下被雨水浸烂的泥。“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每一个人。但我没有办法。我老婆她——她每天晚上都踢肚子,我贴着肚皮听过,那个小家伙踢得特别有劲,老江老江我以后肯定是个踢足球的料——你说,我怎么办?”他抬起头看着苏曼卿,眼神里没有狡辩,甚至没有求饶,只有一个人被逼到悬崖边上时最原始的绝望。
苏曼卿的枪口抖了一下,只抖了一下就重新稳住。她想起周明轩被捕那天,特务让她去认尸。她站在太平间里看着那张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只是解开他那件血衣的扣子,一颗一颗地解,解到胸口的位置,看见那道枪伤伤疤还在,是他们第一次执行任务时留下的印记。她把他的手握在手里,手心贴手背,他的手指已经僵硬了,但她能感觉到那道伤疤的温度,温温的,像是他还没走远。她没有哭,她只是把他的衣扣重新一颗一颗扣好,然后转身走出去,回到咖啡馆,把门打开,挂上“正常营业”的牌子。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在战友的生命和亲人的生命之间做选择。周明轩已经替她做过了,他选择了让她活。今天轮到她了。
“你老婆叫什么?”苏曼卿问。
“小婉。温小婉。”江一苇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他说他和小婉是在高雄认识的,那时候他还是军情局的普通文书,小婉在军情局对面的理发店做洗头工。他每个月去理一次发,每次都是小婉给他洗头。她的手指很软,热水冲在头皮上的时候她会问他水温合不合适。他说合适,一直都很合适。后来他们结婚了,她怀孕了,他调到台北,她跟着他来。他以为离高雄那个是非之地远一点就能安全了,没想到安全从来都只是一厢情愿。
苏曼卿听着,手里的枪慢慢放低了。枪口从眉心移到了胸口,再往下,指向地面。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枪重新举起来,但这一次枪口没有指向江一苇——她转过身,把枪放在柜台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三颗咖啡豆,放在江一苇面前。一颗是蓝山,一颗是曼特宁,一颗是云南小粒。这三种豆子是她咖啡馆里最贵的三种,平时舍不得给人喝,只在特殊的日子才磨。今天是特殊的日子。
“这三颗豆子,你拿着。”她说,“现在从后门走,出去之后左转,第三条巷子的墙根底下有一个废弃的煤炉。煤炉肚子里藏着一部电台,还有三天的干粮和一套干净的证件。证件上的名字叫‘林文斌’,职业是药材商人。你拿着这部电台去台中,找青松——你认识青松,把你刚才跟我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告诉他。他会安排你老婆的事。”
江一苇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三颗咖啡豆,又抬头看着苏曼卿,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让我走?我差点把你们的位置暴露给魏正宏,你还让我走?”
“你还没暴露。”苏曼卿说,“你只是动了心思。动了心思和真正做了是两回事——我男人教我的。他说,一个人最可贵的不是没有私心,是在有私心的时候还能选择不做。你刚才没有直接带特务来,而是一个人先进来,说明你还在犹豫。你犹豫这一下,就还值得救。”
她走到后门口,拉开门闩。门外是一条窄窄的防火巷,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把巷子里堆放的杂物淋得湿透。远处隐隐传来警笛声,声音被雨幕裹得模模糊糊,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在低低地呜咽。警笛正在从三个街区外向这边靠近,她听得出那个方向和速度——特务们不是在大范围搜索,是在直扑目标。
“快走。”她把江一苇推出门外,“走之前记住一件事——你老婆的命是命,别人的命也是命。你今天欠了我一条命,将来拿这条命去还别人。”
江一苇站在雨中,右肩的伤口被雨水一冲,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回头看了苏曼卿最后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弯下腰捡起那三颗咖啡豆紧紧攥在手心里,转身消失在小巷深处,脚步声被雨声吞没得干干净净。
苏曼卿关上后门,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咖啡馆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远处越来越近的警笛声。空气里还残留着硝烟的味道,和咖啡豆淡淡的焦香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奇异的、让人想哭的气息。她重新给勃朗宁换了一匣子弹,把空弹匣塞进围裙口袋,又把咖啡勺从托盘里捡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放回吧台上。
地下室的门开了。林默涵站在楼梯口,手里握着枪,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刚磨过的刀。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滩血,又看了一眼苏曼卿:“一苇?”
“走了。”苏曼卿走到柜台后面,把煮了一半的咖啡倒掉,换上新滤纸,开始研磨新豆。她的手很稳,和平时煮咖啡时一模一样,一滴水都没洒。咖啡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蒸汽从喷嘴中喷出,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林默涵没有说话。他走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接过咖啡壶,放在一边。然后他握住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掌心有一道深深的红印——是刚才握枪时太用力,枪柄压出来的。
“你放他走了。”林默涵说。
“他老婆怀孕七个月了。”苏曼卿没有抬头。林默涵沉默了一会儿,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叠成方块,放在她掌心里。他说了一句让苏曼卿记了很多年的话:“你是对的。我们这些人,最不该做的事,就是替别人决定谁该牺牲。”
警笛在隔壁街停了下来。特务们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脚步声踩在积水里,扑通扑通,像一群野狗在深夜的巷子里乱窜。有人在敲对面杂货铺的门,粗暴的砸门声穿过雨幕传过来,夹杂着受惊的狗吠和孩子的啼哭,把整条街的夜晚撕得粉碎。
林默涵推开地下室的门,回头对苏曼卿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发报机按键磨出的老茧,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粗糙而可靠。苏曼卿没有接他的手,而是走到吧台前拿起咖啡勺,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三下——情报紧急,这是老赵教她的。现在老赵已经不在了,但这三下还在。她把咖啡勺放回原处,提起那条青花瓷的围裙擦了擦手,然后握住林默涵的手,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地下室。
地板上那滩血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反光,像一面碎了的小镜子。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雨声密集如擂鼓,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雾之中。警笛声还在,但已经远了一些——特务们搜过了隔壁那条街,暂时还没有找到这家已经打烊的咖啡馆。但他们迟早会来的。谁都知道他们迟早会来的,但至少不是现在。至少还有三分钟。
三分钟,够煮一杯咖啡,也够把一条命从黑暗中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