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2章表盘里的秘密
第0242章表盘里的秘密 (第1/2页)台南的夜晚比高雄安静。没有港口的汽笛声,没有码头工人的吆喝声,只有偶尔驶过的三轮车,车铃叮叮当当,在石板路上溅起一串回响。
林默涵站在民生路一段127号对面,已经观察了二十分钟。“永昌钟表行”的招牌是木头刻的,漆成深绿色,字是金色的,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陈旧的光泽。店铺不大,临街一面是玻璃橱窗,里面陈列着十几块手表,在绒布上排成整齐的队列。橱窗玻璃擦得很干净,能清楚看见店内的情形。
店里亮着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正趴在柜台后,戴着寸镜,聚精会神地修理一块怀表。男人瘦高,穿着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侧脸与老赵有六七分相似,但比老赵文气,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更像读书人,不像革命者。
这就是赵启文,老赵的亲弟弟,苏曼卿怀疑的内鬼嫌疑人。
林默涵没有立即进去。他先绕到钟表行后巷,观察后门和窗户。后门是木门,上了锁,窗户外焊着铁栏杆,想从后面进入几乎不可能。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行,如果被堵在里面,就是死路一条。
他退回街对面,走进一家还在营业的担仔面摊,在角落坐下,点了碗面,边吃边观察。面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埋头煮面,锅里热气腾腾。这个位置很好,既能看见钟表行,又有遮挡,不容易被注意。
晚上九点,钟表行关门了。赵启文拉下卷帘门,锁好,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左右张望,像是在确认什么,这才转身离开。他走路姿势很特别,微微佝偻着背,脚步很轻,像猫。
林默涵放下筷子,掏出几张零钱放在桌上,起身跟了上去。他不敢跟太近,保持三十米左右的距离,借着夜色的掩护,不紧不慢地跟着。赵启文没有叫车,就沿着民生路往西走,拐进一条小巷,又穿过两个街区,最后在一栋三层楼的公寓前停下。
公寓是日据时期留下的老建筑,红砖墙,木楼梯,楼道里亮着昏黄的灯。赵启文上到二楼,掏出钥匙开门,进去了。林默涵在楼下等了几分钟,看见二楼左侧的窗户亮起灯,这才转身离开。
他需要制定一个周密的接触计划。直接上门风险太大,如果赵启文真是内鬼,等于自投罗网。但如果赵启文不是内鬼,那么他可能掌握着老赵留下的某些线索,甚至是苏曼卿不知道的情报渠道。
林默涵走到街口的公用电话亭,拨了个号码。电话响了五声,接通,那边没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是我。”林默涵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程振邦的声音,带着惊喜和担忧:“你还活着!我在台南找了你三天!”
“我没事。”林默涵简短地说,“我需要你帮我查个人,赵启文,老赵的弟弟,在民生路开钟表行。我要他所有的资料,包括他在日本留学的情况,回国后的社交圈,最近半年的行踪。”
“你怀疑他?”
“苏曼卿说,只有他见过茶道手势。而且老赵牺牲后,他就没再和我们的人联系过,这不符合常理。”林默涵顿了顿,“但我需要证据,不能仅凭怀疑就下结论。”
“明白,我马上去查。”程振邦说,“你现在安全吗?领事馆那边的事我听说了,魏正宏派了大批特务在台南搜捕,悬赏提到十万银元。你不能再露面了。”
“我知道。”林默涵看了眼电话亭外空荡荡的街道,“给我找个安全屋,要绝对安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在台南有个远房亲戚,是中学老师,姓陈,住成功路。他为人可靠,同情革命,但不知道我们的具体身份。你可以暂时住他那儿,就说是我在上海的朋友,来台南访友。”程振邦报了个地址,“记住,他只知道你姓林,其他的别说。”
“好。”林默涵记下地址,“还有,帮我准备点东西:一把小号螺丝刀,一套修表工具,一台微型照相机,一卷胶卷。明天中午,放在成功路和民生路交叉口的第三个垃圾桶里。”
“你要做什么?”
“如果赵启文是内鬼,他的钟表行里一定有证据。如果不是,他可能藏着老赵留下的东西。”林默涵说,“我得进去看看。”
“太冒险了!”
“没时间了。”林默涵的声音很冷,“魏正宏在台南撒网,我躲不了几天。必须在他们找到我之前,先搞清楚赵启文的底细。”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程振邦叹了口气:“好吧,明天中午十二点,东西会放在那儿。但你答应我,如果发现不对劲,立刻撤离,不要逞强。”
“我答应。”
挂断电话,林默涵走出电话亭。夜风吹过来,带着台南特有的玉兰花香,甜腻得有些发闷。他抬头看了眼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冷冷地闪着。
这一夜,他是在公园的长椅上度过的。用报纸盖着脸,怀里抱着公文包,看似睡着的流浪汉,实则一夜未眠。天蒙蒙亮时,他起身去公共厕所洗漱,换了件干净衬衫,刮了胡子,又戴上那副金丝眼镜。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温文儒雅的商人沈墨,只是眼底的血丝出卖了他的疲惫。
上午九点,他来到成功路,找到程振邦说的那栋房子。是栋两层楼的日式建筑,有个小院子,种着些花草。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请问是陈老师吗?”林默涵微笑,“我是程振邦的朋友,姓林。振邦说我来台南,可以暂住您这儿几天。”
陈老师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哦哦,程先生的朋友!快请进,振邦跟我打过招呼了。”
他热情地把林默涵让进屋,倒了茶,又让妻子准备房间。陈老师的妻子是个温柔的女人,话不多,只是笑着点头,就去收拾了。家里还有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好奇地看了林默涵几眼。
“林先生是做什么生意的?”陈老师问。
“做点小贸易,糖和茶叶。”林默涵说,语气自然,“这次来台南,是想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对了,陈老师,这附近有没有好点的钟表行?我的表有点不准,想找人修修。”
“钟表行?”陈老师想了想,“民生路有一家‘永昌钟表行’,老板姓赵,手艺不错,我儿子的表就是他修的。人很和气,收费也公道。”
“那太好了,我下午就去看看。”林默涵喝了口茶,状似随意地问,“赵老板是本地人?”
“不是,听口音像是北方的,但来台南好几年了。一个人开店,也没见有家人,挺不容易的。”陈老师感慨道,“不过手艺是真的好,再老的表他都能修。”
又聊了一会儿,林默涵以旅途劳顿为由,进了客房休息。房间很干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外是院子,能看到那棵玉兰树。他锁上门,检查了房间,确认没有异常,这才在床上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那本《唐诗三百首》。
翻开第三百页,夹层里是女儿的照片。三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棉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背面是妻子的字迹:“晓棠三岁生日,等你回来。”
林默涵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尖轻轻抚摸女儿的脸。照片已经有些磨损,边角起了毛,是他常常摩挲的缘故。这三年,他靠这张照片熬过无数个孤独的夜晚,靠想着女儿的笑脸,支撑着在刀尖上行走的每一天。
“晓棠,”他低声说,“爸爸会回去的,一定会。”
他把照片贴在心口,闭上眼睛。三分钟,只允许自己软弱三分钟。三分钟后,他睁开眼睛,眼神已恢复清明,将照片小心地收好。
中午十二点,他准时出现在成功路和民生路交叉口。第三个垃圾桶是绿色的铁皮桶,里面塞满了垃圾。林默涵假装丢烟头,快速翻找,在桶底摸到一个油纸包。他迅速将纸包塞进怀里,离开。
回到陈老师家,锁上门,打开纸包。里面是程振邦准备的东西:一套精密的修表工具,螺丝刀、镊子、放大镜一应俱全;一台德国产的微型照相机,只有火柴盒大小;还有一卷胶卷,以及一把钥匙。
钥匙上贴着小纸条:“钟表行后门钥匙,小心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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