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客记》
《笛客记》 (第1/2页)晨雾未泮,檐霜如缀玉。槐影婆娑,一叟倚干而坐,皂衣敝袖,露泫其上,弗拂也。
怀中出竹笛一管,非湘妃泪竹,非玉扣金镶,乃昔年灌门渡头拾得之半截毛竹,削七窍,系红绳,色褪如旧血。梅氏尝笑曰:“此君似汝——粗粝,中空,然能容风。”叟闻之,不答,但摩挲笛身,若抚故人脊骨。
笛就唇,初鸣不成调,类枯箨擦阶,簌簌然有裂帛意。晓寂最杀人:非万籁喑哑,乃空明澈骨,空至能闻血脉中旧岁回澜——松径岭月碎针叶,渭水滨李靖勒马,呵气成霜缕;墨香斋冷粥浮油星,皆在此“空”里浮沉。笛声起,空乃有相:月影为形,霜缕为息,油星为眸,一一自七窍中逸出,立于雾中而不散。
次声转韵,寂寥被吹薄,如宿墨遭风,沿宣纸纹路洇开,底下一层层旧色毕露:十年前梅红纨扇题诗,“疏帘半卷月如钩”;亡妻腕间翡翠,凉意透肌,今犹在左袖暗袋;错刀钱齿痕深,盐引数目“叁佰柒拾伍引”篆其中——皆随笛眼溢出,与晨雾糅作一调,不属任何谱,不归任何宫。
卖腐媪辍担于巷口,不言,以铜杓叩木桶缘,丁一声,为拍。狸奴素好詈人,今跃墙头,尾垂如弦,目微阖,不啸。雾渐动,似被笛声推着走,自槐梢退至巷尾,退至灌门方向——那里有渡,有旧舟,有梅氏临水濯足时哼过的歌。
叟阖目。笛益轻,寂益退,非驱也,乃请也。如请久坐之客,不寒暄,推窗送一程雾,客起,衣角带霜,竟不留名姓。末声收,红绳绕指两匝,纳怀中。槐叶承露,正落领内,冰凉一线,直坠心窝。
晓色尚在,然已非初晓。露位置移三寸,雾厚薄异,连檐霜堕地之声,都换了韵。
——借笛者无名,笛声代谢。
***
叟姓晏,讳不全,乡人呼“晏瞎子”,非盲,乃右目少年时被盐枭匕首划过,留一痕如韭叶,视物常重影,故自称“一眼看前生,一眼看来世,中间这世,糊着呢”。年六十许,居桐柏巷最深处,屋三楹,槐遮半院,壁上挂物三:一破舵,一断碑拓(“盐引司故址”),一帧仕女纨扇画,设色已褪,唯“梅红纨”三字朱印鲜如初刺。
晏少时不在桐柏。彼时灌门码头,十八岁,挑盐包,背铜锭,夜卧舟底听潮,潮里有哭有笑有算盘声。梅氏女,名红纨,盐引商之庶女,嫌闺阁窄,常扮作篾匠徒弟,蹲码头剖竹。剖到第七根,晏自盐堆后递半截毛竹:“这根空,做笛好。”梅红纨接竹,削七孔,系红绳,吹之不成调,笑:“比汝挑盐强。”晏夺回,自吹,亦不成调,但风过七窍,有松月渭霜之意。梅红纨怔住,半晌道:“粗粝,中空,能容风——这竹像你。”
后七年,盐引案起,梅家败。红纨流落墨香斋外,卖冷粥。晏已不做挑夫,在渡口摆笛摊,替人修箫笛,刮竹削玉,换几文铜。两人重逢,不提旧事,只每日卯时,红纨留一碗粥,晏还一曲笛。粥凉,油星浮;笛轻,雾散。如是三年,红纨病,腕上翡翠褪凉,临终握晏手,不交盐引数,不交遗诗,只道:“笛要常吹,空了就吹,吹薄了寂寥,寂寥薄了,我就在薄处。”
红纨殁,晏埋翡翠于槐下,挂纨扇于壁,携毛竹笛入桐柏巷,一住三十年。
三十年间,桐柏巷换了几茬人。卖腐媪之子考了秀才,又革了功名;狸奴传了三代,一代比一代懒得骂人;巷口那堵“盐引司故址”碑,被小孩尿浇得字更浅。唯晏叟不变:晨雾起,倚槐;袖沾露,不拂;笛横唇,先一声枯叶,后一声洇墨;末了露滴领口,推雾送客。
人问他笛曲名甚,答:“无调。”问客是谁,答:“寂寥。”问寂寥何形,指槐影、檐霜、腐媪杓声、狸奴尾垂——“皆客也,皆我请来之旧岁”。
有一年元宵,巷中少年赌气出走,父母寻不得,来问晏。晏取笛,立槐下,吹一声,不成调,类枯箨擦阶。少年自巷尾酱园缸后探头,眼红红,说:“我听见我家灶上冷粥响了。”晏点头:“油星浮,汝母候汝。”少年归。
又一岁,秋决犯解过巷口,镣声铿然。晏笛起,第二声转韵,犯人顿足,说:“这调子……像我娘在渭水边送我勒马。”解差奇之,缓行半柱香。犯人后戮于市,邻人见其刑前唇动,似和笛。
最奇在第三十年腊尽。晨雾倍浓,霜厚如雪屑。晏坐槐下,袖湿透,笛就唇——第一声未出,忽有另一笛声自巷外应之。亦毛竹,亦七孔,亦红绳,调是“枯叶擦阶”那一手。晏睁独眼,见雾中立一人,皂衣,敝袖,露泫袖上,面如水中月,看不真切。那人笛不停,与晏合吹,寂寥被吹得极薄,薄如蝉翼,底下旧色全现:松径岭月、渭水霜缕、墨香斋油星、梅红纨扇诗、翡翠凉、错刀盐引数——连晏不曾记的也流出:红纨剖竹第七根时,手指被篾刃划破,血滴竹节,晏当时用唾沫抹去,此事他忘却五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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