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齋》
《墨香齋》 (第1/2页)**一、赊金**
长安西市,暮鼓刚歇,坊门将闭。
一家名为“墨香斋”的旧书店里,灯火如豆。店主是个四十许的中年人,姓江名枫,字子秋。此时他正捧着一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粟米粥,就着一碟腌萝卜,喝得滋溜作响。粥是冷的,萝卜是咸的,但他吃得极慢,仿佛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店门外,两个泼皮正对着橱窗里的几幅字画指指点点。
“那幅《寒山拾得图》,瞧这墨色,至少是宋裱,啧啧,可惜挂在这破店里,明珠暗投!”
“那算什么?你看里头那人,穿得倒是人模狗样,实则穷酸得叮当响。我昨日见他拿祖传的端砚去当铺,换了二两银子,今日怕是又要断顿了。”
江枫听见了,也不恼,只低头继续喝粥。他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翠色欲滴,在这破败的小店里显得格格不入。那是亡妻梅氏的遗物。
喝完最后一口粥,他放下碗,用一块丝帕细细擦净嘴角。然后起身,走到店堂深处,从一堆故纸堆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把古琴。
琴名“绿绮”,桐木为身,蛇腹纹清晰可见。他轻轻拂去灰尘,指尖随意一拨,一声清越之音响彻陋室,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命笔生花贳寸金,举家食粥惜分阴。”他低声吟诵,眼神有些迷离。
这两句诗,是他当年金榜题名时,梅氏在纨扇上为他题写的。那时他少年得意,以为文章锦绣便可换得世间荣华。谁知宦海浮沉,不过三载,他便因卷入党争被贬出京,家道中落,最终只剩这间破书店与一把旧琴。
“吱呀——”门被推开,风铃轻响。
进来的是个布衣老者,面容枯瘦,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径直走到江枫面前,也不寒暄,开门见山:
“江先生,老朽欲购先生腕上那只镯子。”
江枫抚着琴弦的手一顿,抬眼打量老者。这老者看似寻常,但袖口隐有云纹暗绣,绝非等闲百姓。
“此乃亡妻遗物,概不出售。”江枫淡淡道。
老者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先生不必急着拒绝。老朽出价,不是银钱,是一条生路。”
“哦?”
“灌门漕运,十年前有一桩悬案,牵扯到当朝一位大人物。那案子里,丢了三船官盐,还搭进去十三条人命。线索就在……一把刀环的错处上。”老者压低声音,“先生文采斐然,心思缜密,若能解开此谜,不仅可得万金酬劳,更能洗刷当年冤屈,重回庙堂。”
江枫瞳孔微缩。他想起十年前被贬,正是因为得罪了那位掌管漕运的大人物。
“我凭什么信你?”江枫问。
老者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柜台上。那铜钱非秦非汉,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齿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研磨过。
“这是灌门的‘错刀钱’,只有当年经手那批官盐的人,才会用这种钱结算。”老者道,“先生若有意,三日后,子时,灞桥柳下,会有艘没有帆的船等你。”
说完,老者飘然而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江枫独自站在灯下,看着那枚错刀钱,又看了看腕上的翡翠镯子。梅氏的音容笑貌浮现在眼前,她总是笑着说:“夫君,粥虽凉,心要热;笔虽秃,气要长。”
他缓缓摘下镯子,握在手心,冰凉刺骨。
**二、别港**
三日后,灞桥。
江枫果然见到了那艘“没有帆的船”。船身漆黑,无桅无帆,静静泊在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船上无人,只有一个艄公打扮的老者,正是当日买镯子的那人。
江枫踏上跳板,船身剧烈摇晃了一下,仿佛不欢迎他的到来。
“先生果然守信。”老者道。
江枫将翡翠镯子递过去:“镯子给你。路,我走了。”
老者接过镯子,戴在自己枯瘦的手腕上,竟有几分妖异的美感。“先生可知,此去灌门,便是入了龙潭虎穴。十年前的旧案,知情者已死了一半,剩下的,都在盼着你这个‘外人’去送死。”
“我不去,粥永远是冷的。”江枫语气平静。
老者大笑,一篙点开,小船顺流而下,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船舱狭窄,堆满了杂物。江枫在角落里找到一个铺位,旁边放着一把生锈的刀。刀鞘斑驳,唯有刀环处镶嵌着一圈铜饰,上面刻着细密的铭文,但其中有一段,明显与其他地方错位了半分,显得极其突兀。
“刀环错……”江枫喃喃自语。
他伸手触摸那处错处,指尖传来粗糙的金属感。这不像铸造失误,倒像是被人故意敲打变形,掩盖了什么。
航行十日,船入淮水,离灌门已近。这一夜,江枫辗转难眠,忽闻舱外有人低语。
“……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就是那把错刀。只要把这小子引到三号仓,那边的人就会动手……”
江枫屏息凝神。原来自己早被盯上,这趟浑水,比想象中更深。
次日清晨,船靠灌门码头。这里水运枢纽,千帆竞发,码头上搬运货物的苦力汗流浃背,喊号声震天响。
接应他们的是一个叫赵三的管事,满脸横肉,笑容却极谄媚。“江先生,一路辛苦!住处已备好,就在漕运总署后头的小院,清静得很。”
江枫跟着赵三穿过喧闹的码头,来到一处僻静小院。院中有一棵老松,枝干虬结,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副杯筷。
“这是给先生接风的。”赵三笑道。
江枫坐下,嗅了嗅酒味,眉头微皱:“赵管事,这酒里有松针的味道。”
赵三脸色一变,随即恢复正常:“先生好鼻子!这是咱灌门的特产,‘松风酿’,喝了舒筋活血。”
江枫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笑道:“好酒。”
赵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也陪着干了。
一杯下肚,江枫面色如常,赵三却突然捂住肚子,惨叫一声,栽倒在地,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江枫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松风酿配鹤顶红,赵管事倒是舍得下本。”
原来,江枫早在船上就察觉不对,那日偷听到的对话,他记在心里。他料定对方会在酒菜上做手脚,于是提前服了解药——那是梅氏留下的方子,专门解江南一带常见的几种剧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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