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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4章:那些黑夜里坐着的人

第0364章:那些黑夜里坐着的人 (第1/2页)

凌晨四点半。
  
  买家峻从“云顶阁”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不是那种快要亮了的黑,是最黑的那一段——月亮已经沉下去了,太阳还在地平线下面挣扎,整个世界像被扣在一口倒置的锅里,闷,密不透风,连空气都是凝滞的。他不自觉地摸了摸外套内袋,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硬邦邦的,硌在胸口,像一个长在体外的骨头。照片、流水、光盘。三样东西加在一起不到半斤重,可他觉得沉。沉得每走一步,脚下的水泥地都在往下陷。
  
  街上没人。
  
  街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没人演的舞台。偶尔有一辆夜班出租车慢慢驶过,司机歪着头往窗外看一眼,大概在想这人大半夜在路上走,不是喝多了就是有心事。买家峻没有拦车。现在不想坐车。
  
  现在想走路。
  
  走一走,让夜风吹一吹,让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被风吹散一点。他从“云顶阁”的后巷拐出来,沿着江城大道往北走。鞋底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发出一种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像是谁在用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他的脑子本来很乱——杨树鹏的藏身地、解迎宾的审讯进展、明天督导组要听的汇报、安置房二期工地上那个查出绝症的老民工——一堆事情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泡。可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常军仁。
  
  刚才在老赵面前他没来得及细想。这会儿一个人走在路上,冷风一吹,脑子反而清楚了。常军仁今晚不对劲。不只是“老组工干部动了感情”的那种不对劲,是另一种——更深、更隐晦、更像一根埋了很久的引线终于烧到了头。
  
  很多事情,一旦往回看,线索就全出来了。
  
  三个月前。安置房项目刚复工那几天,工地上乱成一锅粥,他被包工头们缠得脱不开身,是常军仁主动找上门来,把一叠干部的考核档案放在他桌上。当时他没多想。现在想起来——组织部长亲自给新来的副职送档案?不合规矩。还有上个月,督导组第一次来沪杭新城做前期摸底,解宝华在会上当众发难,说他买家峻“调查过当、破坏营商环境”。第一个站起来替他说话的,是常军仁。不是韦伯仁,不是那些受过他恩惠的开发商,是常军仁——一个在市委常委会上从来不主动发言的人。还有那份名单。那份名单上的每一笔数字、每一个日期、每一处资金链追溯,靠一个被架空了六年的组织部长,拿不到。拿不到的。除非——他一直在暗中搜集,搜集了很多年。
  
  买家峻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一盏路灯下面,抬起头,看着路灯顶端那团被飞蛾扑打的光晕。一只飞蛾撞在灯泡上,弹开,又撞上去,又弹开,就那么执拗地重复着。他忽然想起老赵刚才在巷子里说的一句话。老赵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六年了。”
  
  “六年。”买家峻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像含一颗没有化开的药片。苦,但是提神。
  
  六年前,沪杭新城刚刚起步。第一批招商引资项目落地,第一批安置房破土动工,第一任领导班子雄心勃勃,想要把这片荒地建成一座新城。那时候的解宝华是分管城建的副秘书长,年富力强,意气风发,在奠基仪式上握着铁锹对着镜头笑。那时候的解迎宾是市里有名的“能人企业家”,开着进口车,穿着定制西装,在酒桌上跟领导们称兄道弟,对工头们呼来喝去。那时候的杨树鹏刚注册了第一家建材公司,手底下养着十几个马仔,在工地上收保护费,谁不给就打谁。谁都知道他不是好东西,但谁都不吭声。因为解迎宾不吭声,解宝华不吭声,上头来检查的领导也不吭声——他们的饭桌上摆着杨树鹏送的酒。
  
  六年。
  
  六年前,安置房第一批住户拿了钥匙,敲锣打鼓搬进去。不到半年,墙体开裂,水管爆裂,电梯从十二楼掉到三楼,砸碎了一个老太太的盆骨。老太太的儿子抬着担架去市政府,被保安拦在门外。他在门口坐了一整天,没人理他。傍晚的时候,有个中年干部下班路过,看见他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他娘的病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那个中年干部走过去,蹲下来,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了。从头说到尾,说到最后不说了,把病历卷起来夹在腋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了句——“算了。你们都是一伙的。”
  
  那个中年干部就是常军仁。
  
  “你们都是一伙的。”一个民工的儿子,对市委组织部长说了这句话。买家峻可以想象常军仁那天晚上是怎么回的家,怎么坐在书房里,坐到天亮。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搜集证据。一份一份,一年一年,像一只在暗处织网的蜘蛛,慢慢地,耐心地,把每一根丝都拉到最紧。他知道网织好了,不一定有机会收。但他还是织。
  
  因为他看见过那个人坐在台阶上的样子。
  
  买家峻重新迈开步子。
  
  他不再想了。该想的东西已经够清楚了。现在要做的不是想,是做。他沿着江城大道一直走到尽头,穿过人民广场,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的老居民楼黑洞洞的,只有一户人家还亮着灯——五楼,窗户开着半扇,灯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在对面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方格影子。他站在楼下,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老常。是我。你还没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没睡。在看材料。明天的汇报材料,总觉得有几个地方写得不到位,改来改去,越改越睡不着。”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像是在想什么,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要不要说出来。常军仁的声音再次响起,“老买。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找我谈话,问了我什么?”
  
  买家峻靠在墙上,回忆了片刻。“我问你,沪杭新城的干部队伍,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你知道我当时想怎么回答你吗?”
  
  “怎么回答?”
  
  “我想说——烂透了。从根上烂的。”常军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可我没说。因为我是组织部长。组织部长不能跟一个新来的副书记说这种话。组织部长只能说,我们在调查,我们在整顿,我们会处理。可我知道,那些话都是屁话。我们调查了多少年?整顿了多少年?处理了多少人?解宝华——我今天跟你说句难听的,他在常委会上骂你的时候,他办公室的抽屉里就塞着一张杨树鹏送的金卡。那张金卡我见过,不是我亲手查出来的,是他有一次喝醉了,自己拿出来显摆。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说,‘老常你看,这东西值六十万。你一辈子工资都买不起。可我一句话,就有人送。’他就那么说的。笑着说的。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完了。不是他一个人完了,是这个组织在他身上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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