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孤王独坐暗夜,看那惊世锋芒
第190章 孤王独坐暗夜,看那惊世锋芒 (第2/2页)那种将个人命运与国运改革彻底绑定、甚至不惜以生死为注的极致决绝,透过屏幕,毫无衰减地撞击着观看者的心灵。
穆罕默德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後,他伸出手,关掉了主屏幕的电源。
房间内暗了一大半,只剩下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他走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椅前,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背对着空荡荡的屏幕和满室静谧,面朝着窗外利雅得无尽的黑夜与灯火。
没有人看到,在这一刻,这位以铁腕、雄心和控制力着称的未来王储脸上,那复杂到极点的表情。
激赏,如同岩浆在眼底深处翻滚。
那句话,「能阻挡我改革的,只有死亡」,像一柄炽热的铁锤,狠狠砸中了他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都很少去触碰的那个地方。
那是一种何等的魄力,何等的担当?!
将改革事业置於个人生死之上,公开向世界宣告这份不容动摇的决心————
这不正是他穆罕默德内心深处最渴望拥有、也最渴望向世界展示的姿态吗?
当他在办公室观看直播时,当这句话从瓦立德口中清晰吐出时,他几乎要失态地为堂弟喝彩,为这句话中蕴含的无穷勇气与力量而心潮澎湃。
他甚至低声重复了好几遍,每一个音节都让他感到一种血脉贲张的共鸣。
这话,真真正正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然而,在这炽热的激赏与共鸣之下,更深处,却涌动着一股冰凉的、复杂的潜流。
那是忌惮。
瓦立德今天在北大展现出的,绝不仅仅是勇气和决心。
那是超凡的个人魅力。
是面对全球顶尖学府精英和媒体长枪短炮时挥洒自如的控场能力;
是融合东西方智慧、引经据典信手拈来的深厚底蕴;
是清晰、有力、逻辑严密地阐述复杂政治立场并扞卫它的卓越口才和思维速度。
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一个「年轻有为的堂弟」、「忠诚能干的盟友」该有的范畴。
这展现出的,是一个拥有独立政治资本、强大个人声望、可怕学习适应能力以及巨大国际影响力的「政治巨头」潜质。
瓦立德越耀眼,穆罕默德内心深处那份关於「功高震主」、「尾大不掉」的古老忧虑,就被拨动得越厉害。
这份忌惮,并非源於对瓦立德忠诚的怀疑。
至少在现阶段,他相信两人的同盟是牢固的,目标是一致的。
这份忌惮,源於一个未来君王对於权力格局本能的审视和不安。
一个如此耀眼、如此受欢迎、如此难以被替代的「超级亲王」,在他未来的权力版图中,到底该被置於何种位置?
又该如何确保其始终与王权的核心利益保持一致?
更让他感到有些无力的,是他发现自己对瓦立德的依赖,正在与日俱增。
依赖瓦立德的商业头脑和塔拉勒系的巨大财力,为改革输血,为战略布局提供资金保障。
依赖瓦立德在处理宗教事务、平衡保守派势力方面的巧妙手腕和「释经权」筹码。
依赖瓦立德在连接东方、特别是深化与中国关系方面不可替代的桥梁作用。
依赖瓦立德在年轻一代和改革支持者中那种近平偶像般的号召力。
他甚至有些依赖瓦立德那份时常出人意料、打破常规却能取得奇效的「鬼才」思路。
这种依赖是实实在在的,是维系当前改革势头和权力联盟所必须的。
他无法,也不能在此时去削弱或疏远瓦立德。
可越是依赖,那份潜藏的忌惮就越是如影随形,带来一种微妙的、挥之不去的无力感。
仿佛在驾驭一匹举世无双的千里马,既为它的神骏和速度而欣喜若狂,又无时无刻不担心着缰绳是否足够牢固,自己是否真的能完全掌控它的方向。
「我能否完全驾驭这样一位天才?」
这个疑问,如同幽灵,在此刻静谧的房间里,无声地盘旋。
穆罕默德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已沉淀下去,恢复了往日那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与掌控感。
他走回办公桌後,坐下,打开了一封新的加密邮件。
现在不是沉浸於复杂情绪的时候。
瓦立德在北大点燃的这把火,需要善加引导和利用。
国内的舆论需要进一步塑造,将这次演讲成功塑造为沙特改革自信和智慧外交的典范。
国际上的争议需要妥善应对,该强硬时强硬,该解释时解释。
与中国的各项合作议题,也需要借着这股东风加速推进。
还有许许多多具体的事务需要他决策、部署。
他移动滑鼠,开始敲击键盘,起草给几个核心部门负责人的指示。
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目光专注。
那些关於驾驭、关於忌惮、关於依赖与无力感的思绪,被他深深地压入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如同利雅得地下深埋的石油,汹涌澎湃,却暂时被厚重的地层牢牢封存。
改革的长路刚刚启程,联盟的巨舰正在破浪。
无论前方是风和日丽还是惊涛骇浪,此刻,他们必须同舟共济。
至於未来————
穆罕默德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
未来,自有未来的棋局。
而他,将是那个执棋者。
至於瓦立德————
穆罕默德的目光再次无意识地投向已经暗下去的屏幕。
屏幕漆黑,却仿佛仍能映出堂弟在北大讲台上挥斥方道、引得满堂华彩的身影。
那份耀眼,那份将个人魅力与国家叙事完美融合的能力,让他既骄傲,又心悸。
「我们的舞台。」
他低声重复着贵宾室里那句击掌盟誓时的话语,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含义复杂的弧度。
他需要瓦立德的智慧、财富和关键时刻的支持,尤其是在对抗宗教保守势力和推动触及根本的改革时。
瓦立德是他不可或缺的「超级合夥人」。
但同时,他也不能允许这个合夥人变得过於强大,以至於威胁到王权的唯一性和他本人的绝对权威。
这种「需要却必须防范」的困境,正是两人关系中最微妙、也最危险的部分。
「忌惮吗?是的。」
穆罕默德对自己承认。
但忌惮的深处,或许还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明的、更为复杂的情感。
那是一种对於「唯一知己」可能终将因权力而疏离甚至对立的恐惧,混杂着对瓦立德那份纯粹才智的欣赏,以及对於自己能否始终「驾驭」这份才智的深层焦虑。
瓦立德太聪明了,聪明到有时让穆罕默德都觉得,他是不是早就看穿了这份「需要与防范」的二重奏,却依然选择并肩前行?
如果是,那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仅仅是为了塔拉勒系的存续与中兴?
还是有着连穆罕默德都未曾窥见的、更遥远的图谋?
穆罕默德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至少在王冠落定、改革大业未竟之前,他和瓦立德的联盟,仍是这个王国最坚固的磐石,也是他个人野心的最强大引擎。
他需要这头雄狮的獠牙和力量,去撕开前路的荆棘。
即便可能被这獠牙所伤,那也是驶向王座之路上,必须承受的风险。
他最终在给瓦立德的回覆邮件很长,但只写下了一句与北大演讲有关的话:「演讲精彩。我看了直播。那句话————说得很好。」
没有指明是哪句话,但彼此心知肚明。
一「能阻挡我改革的,只有死亡。」
发送。
穆罕默德关掉电脑,起身走向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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