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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2章 绣里藏针 贝贝这辈子挨过很多骂

第0492章 绣里藏针 贝贝这辈子挨过很多骂 (第2/2页)

那人揣在袖子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我绣了三年,用的黛青色丝线,每一批的颜色都不一样。去年的黛青偏蓝,今年的黛青偏灰。那块绸料上喜鹊脚趾的黛青,是前年的丝线。前年江南发大水,染坊的染料配方变了,那批黛青色丝线全沪上只有我师父周婶染过一批,不到三斤。用完就没了。”
  
  贝贝蹲下来,视线跟那个人平齐。
  
  “你掉包的那块机绣绸子,上面喜鹊的脚趾也是黛青色。但机器的黛青是化学染料染的,对着光看,是死的。手绣的黛青是植物染料一层一层染出来的,对着光看,丝线里面有极细的色层变化。你跟你那个搭档,大概看不出这个。但陈老板看得出。他验货的时候,看见喜鹊脚趾的黛青色不对,才起了疑心。你们用机绣冒充手绣,本来是想砸周家绣坊的招牌。但你们偷的那块手绣,本身就是周家绣坊的招牌。”
  
  那人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下棋的人,忽然发现对手在十几步之前就算到了自己现在的落子。
  
  “你想怎样?”
  
  “那块手绣的绸料,还给我。”
  
  “已经出手了。”
  
  “出给谁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掉包,不负责出货。货一到手就转给上线了。”
  
  “上线是谁?”
  
  那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贝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膝盖上。是那块机绣的湖绉。她把绸料翻过来,指着背面的一处针脚。
  
  “机绣的针脚,每一针的间距是均匀的。但机器的针有磨损,绣到拐弯的地方,针尖会微微打滑,线迹会有一点点偏。你看这里——”她的手指点在梅枝转弯处的线迹上,“这台机器的针尖磨损了至少三成。全沪上,有这个磨损程度的绣花机,不超过五台。其中三台在虹口的日本纱厂里,只做批量出口的洋装花边。一台在城南的成衣铺,专做旗袍上的盘花扣。还有一台——”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在老闸桥下面的福兴绣品行。福兴绣品行的老板姓马,人称马六指,左手生着六根手指。他的绣花机是光绪年间从德国运过来的,三十年了没换过针。因为那台机器的针是特制的,螺纹跟市面上的不一样,要专门从汉堡订货。他嫌贵,一直拖着没买。”
  
  那人揣在袖子里的手终于抽了出来。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不安地搓动着。
  
  “你怎么知道福兴的机器——”
  
  “我上个月去老闸桥送过货。马六指那天正好在修机器,绣花机的机头拆开了,针摆在桌上。我看见了。针尖磨偏了,偏的角度跟你这块机绣料子上的线迹偏移,一模一样。”
  
  德兴楼门口的人流来来往往。卖糖炒栗子的铁锅还在哗啦哗啦地翻着,甜腻的焦糖味被风一阵一阵地送过来。茶馆二楼传来咿咿呀呀的评弹声,琵琶弦子叮叮咚咚的,唱的是《珍珠塔》。
  
  那人忽然笑了。笑容很苦。
  
  “小姑娘,我劝你一句。马六指背后有人。你一个绣坊的学徒,惹不起。”
  
  贝贝站起来。她把那块机绣的绸料叠好,收进怀里。
  
  “我惹不起的人多了。多他一个不多。”
  
  她转身往老闸桥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你昨天撞我的时候,我包袱里除了那块湖绉,还有一样东西。”
  
  那人抬起头。
  
  “半块玉佩。用红绳拴着的。你捡包袱的时候,看见了?”
  
  那人愣了一下。“看见了。红绳从包袱皮里露出来一截。我没动。我们这行有规矩,只拿货,不碰私人物件。”
  
  贝贝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老闸桥在城北。桥下是苏州河的一条支流,河水浑黄,漂着菜叶和木屑。桥堍两边密密麻麻挤着十几家铺子——米行、竹器店、铁匠铺、寿衣店、卖冥纸蜡烛的香烛铺。福兴绣品行在桥堍最深处,门面不大,门口堆着几口木箱,箱盖上印着德文。
  
  贝贝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店里很暗,靠墙摆着一排货架,货架上摞着各色绸缎。最里面是一台老式绣花机,铁制的机身,黑色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一个男人坐在绣花机后面,正在往梭子里绕线。他的左手搭在机身上,拇指旁边多出一根手指,细瘦的,像一截枯枝。
  
  马六指。
  
  贝贝走进去。马六指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绕线。
  
  “送货的走后门。”
  
  “我不是送货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贝贝从怀里掏出那块机绣的湖绉,放在绣花机上。
  
  “这块料子,是你这里出去的。”
  
  马六指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那块绸料,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梭子放下。梭子在铁台面上滚了半圈,发出细小的金属声。
  
  “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我自己来的。”
  
  “你来干什么?”
  
  “拿回那块手绣的。”
  
  马六指笑了。他的笑容跟德兴楼门口那个人不一样。那个人的笑是苦的,马六指的笑是冷的。像苏州河里的水,浑黄,看不出深浅,但你知道底下沉着东西。
  
  “小姑娘,你知道我这店开了多少年吗?”
  
  “三十年。”
  
  “三十年了。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你拿着块机绣料子上门,就要我把手绣的交出来?”他把那块湖绉拿起来,随手扔进了货架下面的竹篓里,“机绣的料子,全沪上又不是只有我一家有。你凭什么说是我这里出去的?”
  
  贝贝没有回答。她走到绣花机旁边,蹲下来,看着机针。针尖在从窗口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金属的冷光。磨损的角度,跟她上午在绣坊里计算的一模一样。
  
  “你这台机器,针尖磨损了至少三成。绣直线的时候看不出来,绣到弧线,线迹会往外偏。梅枝转弯的地方,每一处转弯,线迹都往外偏了同样的角度。”
  
  她站起来,从货架上抽出一块马六指店里自己绣的样品料子。是一块枕套面,绣的是鸳鸯戏水。她指着鸳鸯翅膀的弧线。
  
  “往外偏了。”
  
  又抽出一块桌布样品,绣的是缠枝莲。她指着莲茎的弯曲处。
  
  “往外偏了。”
  
  她把两块样品和竹篓里那块机绣湖绉并排放在绣花机的台面上。三块料子,弧线处的线迹偏移,一模一样。
  
  马六指不笑了。
  
  店里的光线很暗,他的脸半隐在货架的阴影里,只有那只左手搭在台面上,六根手指微微蜷曲着,像一只受了惊的蜘蛛。
  
  “就算是我这里出去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想怎样?”
  
  “那块手绣的绸料,还给我。这件事就算了。”
  
  “算了?”马六指忽然倾过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姑娘,你以为那块手绣的料子,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让我出手的?你知道让我掉包那块料子的人是谁?”
  
  贝贝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我不知道。”马六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对方是通过中间人找上我的。出价很高,一块手绣湖绉,换十块大洋。十块大洋,够我这铺子半年的房租。我没问对方是谁。干我们这行的,不问来路是规矩。”
  
  “料子呢?”
  
  “昨天晚上送走了。送到哪里,我也不知道。我只负责交给中间人。”
  
  贝贝沉默了一会儿。店里很静,只有苏州河的水声从桥下传上来,闷闷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着桥墩。
  
  “那个中间人,你找得到。”
  
  这不是一个问句。
  
  马六指的手指在台面上不安地敲了两下。他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贝贝。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做了三十年灰色生意从未在买家或卖家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狠,不是贪,不是怕。是定。像她绣花时捏针的手,针尖刺入绸面的那一刻,毫厘不差。
  
  “老闸桥桥洞底下,每晚亥时。”马六指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个卖五香豆的老头,姓蔡。我只知道这么多。”
  
  贝贝转身往外走。
  
  “小姑娘。”
  
  她停下。
  
  马六指坐在绣花机后面,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堆满货架的墙壁上。
  
  “那块手绣的湖绉,梅花喜鹊,是你绣的?”
  
  “是我师父。”
  
  “你师父是谁?”
  
  “周家绣坊,周绣娘。”
  
  马六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左手慢慢收进袖子里。
  
  “告诉她,对不住。”
  
  贝贝走出福兴绣品行。老闸桥下的苏州河水平缓地流着,浑黄的水面上漂着一片菜叶,打着旋,转了两圈,被水流带走了。桥洞底下,有一个卖五香豆的摊子。摊子很小,一只煤炉,一口铁锅,一个竹簸箕。摊主是个老头,佝偻着背,正在往五香豆上撒五香粉。
  
  但现在离亥时还早。
  
  贝贝在桥栏杆上靠了一会儿。河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半块,用红绳拴着,贴着心口的位置。玉是温的。
  
  她转身往回走。
  
  周婶还在绣坊里等着。她得先把那个双环结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第049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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