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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1章 黄浦江的灯火照不见水底的暗流

第0491章 黄浦江的灯火照不见水底的暗流 (第2/2页)

齐啸云把这张照片从巡捕房带出来的时候,做了一件事。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钢笔写的,墨迹褪成了褐色,字迹很细,很工整,像一个惯于记账的人写的。一行是——“莹莹,左。贝贝,右。”另一行是日期——“光绪三十一年二月廿八。”莫隆被捕前三天。他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正坐在莫家书房的书桌前。窗外的白玉兰开了没有,案头的茶凉了没有,太太在隔壁哄两个孩子午睡的声音他听见了没有。他把两个女儿的名字写在照片背面,左和右,分得清清楚楚。然后他把照片夹进账本里,锁进抽屉。
  
  三天后,军警围了莫家。
  
  齐啸云走出洋行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法租界的煤气路灯在梧桐树影里烧着,一团一团的淡绿色光晕,像漂浮在夜色里的磷火。他沿着外滩往南走,走过汇中饭店、有利银行、上海总会,一扇一扇亮着灯光的窗从他身边滑过去。窗里有人在喝咖啡,有人在看报,有人在弹钢琴。钢琴声从二楼开着的窗里飘出来,是一首他叫不出名字的洋曲,叮叮咚咚的,像雨水落在铁皮屋檐上。
  
  他在莫家旧宅前站住。莫家旧宅在南市老城厢,离外滩不远,但已经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了。法商货栈的围墙把整座宅子圈了起来,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大门是铁皮的,漆成了墨绿色,门楣上原来挂着“莫宅”匾额的地方,现在钉着一块搪瓷牌子,上面印着法文和中文——“勒庞洋行货栈,闲人免入”。他从铁门缝隙里望进去。宅子的主体还在,青砖灰瓦,马头墙,江南大户人家常见的那种。但门窗都被拆了,换成了仓库用的卷帘铁门。正厅门口那对石狮子还在,一只歪倒了,半埋在土里,另一只还立着,狮头被砸掉了一半,剩下半张脸对着铁门外的街道,像一个被割了舌头还在原地守着的哑巴。
  
  院子里堆满了货箱,洋文的唛头印在松木箱板上。有一盏电灯挂在正厅的廊柱上,照着满院的货物和石狮子半张残脸。灯下坐着个打更的老头,裹着件油光发亮的棉袄,抱着根竹梆子打盹。
  
  齐啸云站在铁门外,没有惊动他。他想起安伯说莫隆出事那天上午,在家陪着太太和两个孩子吃了最后一顿早饭。那顿早饭大概就摆在正厅里。莹莹坐在高椅子上,贝贝坐在矮椅子上。贝贝还不会自己吃饭,伸着小手去抓碗里的米糕,抓得到处都是。莫隆把她抱起来,用袖子擦她脸上的米糕渣。擦了一遍,又擦一遍。他知道自己三天后会死吗?他知道怀里这个抓米糕的小女儿,几天后会被乳娘抱着从这扇门里逃出去、辗转流落到江南水乡的渔船上吗?他擦她脸上米糕渣的时候,手指有没有多停留了一息?
  
  黄浦江的汽笛声从南市方向传来,比在洋行办公室里听见的更近,更沉。齐啸云转过身,背靠着铁门,面朝街道。老城厢的夜比租界暗得多。隔很远才有一盏煤油路灯,光晕只够照亮灯下一小圈青石板。石板路被岁月和车轮磨得光滑如镜,灯影在上面晃着,像水底沉着的一小片月亮。有一个老妇人推着辆板车从街那头慢慢走过来。板车上堆着收来的废纸和旧衣裳,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的。她经过齐啸云面前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后生,找人?”
  
  齐啸云摇了摇头。
  
  老妇人没有走。她把板车停下来,从车把上挂着的布袋里摸出一个烤红薯,递过来。“吃吧。刚出炉的,还热着。”齐啸云接过红薯。红薯很烫,烫得他左右手倒换了一下。他掰开来,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在夜色里亮了一小团暖光。他咬了一口。很甜。老妇人看着他吃,脸上的皱纹在煤油灯影里堆起来,像一张揉过很多遍又摊开的牛皮纸。
  
  “你站的那地方,”老妇人忽然开口了,“十几年前是一户姓莫的人家。大户。后来出了事,封了门,人散尽了。”
  
  齐啸云嚼着红薯,没有说话。
  
  老妇人把板车的车把重新握起来。“他家有两个小囡。出事那天,一个被抱走了,一个留下来。抱走的那个,听说去了南边。留下来的那个,跟着太太搬到了闸北。闸北的贫民窟,一个弄堂里挤着几十户人家。太太给人洗衣裳,手泡在碱水里,冬天裂开一道一道的血口子。小囡才几岁,蹲在弄堂口帮人剥蚕豆,剥一碗挣一个铜板。”她把板车往前推了一步,轱辘咯噔响了一声。“我为什么知道?我就住她们隔壁。”
  
  板车咯噔咯噔地远了。煤油灯的光晕跟着她一点一点地移走,最后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里,消失了。街道重新暗下来。
  
  齐啸云把手里的红薯吃完了。他把红薯皮扔进铁门边的阴沟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他从外套暗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煤油路灯的光太暗,他看不清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但他看得清她怀里那两个婴儿。并排躺着,脸挨着脸。一样的襁褓,一样的大小。他把照片翻过来。“莹莹,左。贝贝,右。”莫隆的字。工工整整。左和右,分得清清楚楚。
  
  他把照片放回暗袋,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他沿着老城厢的街道往北走。走了大约一刻钟,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木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光。他没有敲门,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被雨水和脚步磨得光滑如镜,凉意透过凡立丁西裤渗进皮肤里。他坐着,看着街道尽头黄浦江的方向。江边的灯火把夜空映成一片浑浊的橘红,像一张被烟熏了很多年的年画的底色。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轻,带着刚从灯下抬起头来的那种微微的涩意。“啸云?”
  
  他没有回头。
  
  莹莹从门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她穿着一件家常的竹布旗袍,月白色的,袖口挽了一道边,手指上还沾着一点墨迹。大概是正在记账。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石阶很窄,她的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
  
  “怎么不进来?”莹莹问。
  
  齐啸云看着街道尽头的江火。看了很久。“莹莹,你记得你父亲的样子吗?”
  
  莹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了。竹布旗袍的料子在膝头绷紧了一点,又松开。“记得一点点。”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黄浦江无风时的水面。“记得他很高。抱我的时候,我能够到他的胡子。他的胡子扎人。记得他吃粥的时候,用筷子在粥碗里画一个圈,先吃圈外面的,再吃圈里面的。记得他出门的时候,总是先迈左脚。”
  
  “为什么记得这个?”
  
  “不知道。”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小孩子记事情,大概就是这样。重要的记不住,记住的都是不重要的。”
  
  齐啸云从暗袋里把那张照片掏出来,放在莹莹的膝盖上。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线,正好落在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抱着两个婴儿,脸挨着脸。莹莹低头看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弄堂深处传来收夜香的车轱辘声,久到隔壁人家关窗户的声音啪嗒响了一下,久到黄浦江的汽笛又远远地叫了一声。她伸出手,指尖落在照片上。落在那两个婴儿中靠左的那个脸上。
  
  “这是我。”她说。然后她把指尖往右移了一寸,落在另一个婴儿脸上。“这是她。”
  
  她的指尖在那张小小的、模糊的脸上停住了。煤油灯的光在她指甲盖上亮了一小片,像一滴将坠未坠的露水。
  
  “啸云。”
  
  “嗯。”
  
  “她也在上海吗?”
  
  齐啸云没有回答。他把照片从莹莹膝盖上拿起来,翻到背面。“莹莹,左。贝贝,右。”莫隆的字在煤油灯光里淡得几乎看不清。他把照片放回暗袋,贴着胸口。那里现在有两样东西——莫隆的字,和莫隆的血。
  
  “我不知道她在不在上海。”他说,“但我知道,你父亲写这行字的时候,把你们两个分得清清楚楚。左边是你,右边是她。他分得清楚,就说明——”他停了一下。石阶的凉意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胸口。“就说明他希望将来有人也能分清楚。”
  
  莹莹把手从照片上收回来,放回膝盖上。竹布旗袍的月白色在夜色里变成了一种极淡极淡的灰蓝。她看着街道尽头那片被江火映亮的夜空,眼睛里的光和黄浦江的波光一样,碎碎的,摇摇晃晃的。
  
  “我剥蚕豆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蹲在弄堂口。弄堂口有一棵梧桐树。每年秋天,梧桐叶落下来,落在我的竹篮子里。我把叶子捡出去,蚕豆继续剥。有一次,一片叶子正好落在我手背上。我没有马上把它拂掉。我看着它。叶脉很清楚,从叶柄散开来,一根一根的,像人的手指张开。我想,那个被抱走的人,她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蹲在某个弄堂口,剥着蚕豆。她剥蚕豆的时候,梧桐叶子会不会也落在她手背上。她会不会也没有拂掉。”
  
  齐啸云把手伸过去,覆在莹莹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像在弄堂口坐了很久的人的手。她的手背上有几道极细极细的疤痕——不是剥蚕豆留下的,是帮人洗衣裳,碱水泡的。母亲的手上也有这样的疤。莹莹从小就跟着林氏,从闸北的贫民窟,到南市的亭子间。她蹲在弄堂口剥蚕豆的时候,齐啸云跟着母亲去接过她。母亲蹲下去,把她竹篮里的蚕豆壳拨开,说,莹莹,走,跟婶娘回家。莹莹抬起头,眼睛很亮,没有哭。她把剥好的蚕豆用报纸包好,放在弄堂口那户人家的门槛上,然后把手伸给母亲。手伸出来的时候,手背上贴着一片梧桐叶。她自己没有发现。齐啸云看见了。他伸手把她手背上的梧桐叶拈起来,放在她掌心里。她低头看了看,把叶子攥住了。攥了一路,攥到叶子在她手心里碎成了好几片。
  
  “那片梧桐叶,”齐啸云说,“你还留着吗?”
  
  莹莹把手从他手底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煤油灯的光,和十几年前碎在她手心里的那几片梧桐叶的影子。
  
  “留着。”她说,“在心里的暗处。”
  
  黄浦江的汽笛又响了。这一次很远,远得像从十几年前传过来的。弄堂里的煤油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老城厢沉入更深的夜色里。两个人坐在石阶上,谁也没有动。她的手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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