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需要证明自己是人的,不是他们
第905章 需要证明自己是人的,不是他们 (第1/2页)1887年9月的第一个星期日,布洛涅森林边缘的「巴黎驯化园|,开门便挤满了人。
马车不断在大门前停下,绅士、太太和被父母牵着的孩子接连下车。售票处旁边,工作人员举着一摞宣传册高声叫卖:「阿散蒂人!来自黄金海岸的阿散蒂人!战士、酋长、妇女和孩子!每天都有战舞表演!只要25生丁!」
宣传册的封面上,一个头戴羽冠的黑人战士张弓搭箭,似乎瞄准了某只猎物:一个围着花布的女人坐在他的脚边,身旁放着刀和盾牌。
画面上方用夸张的花体字印着一【民族学展览—阿散蒂人!】
许多人买驯化园的门票时,也会顺手拿上一份宣传册;孩子们会立刻围着封面指指点点,争论那支长矛能不能杀死狮子。
但所有人似乎都忘了,这座花园原本并不是用来展览人的!
1860年,拿破仑三世与欧仁妮皇后亲自为驯化园主持了开幕典礼。这里展示了大量来自遥远地区的动植物,比如骆驼、羚羊、袋鼠、蟒蛇和大象,供巴黎人观赏和学习。
可惜在普鲁士军队围困巴黎期间,那些动物大多进了巴黎人的肚子。就连两头名为卡斯托尔与波吕克斯的大象,也没能逃过饥饿的市民的餐刀。
战争结束以後,驯化园始终没能恢复过去的客流。直到十年前,十四名努比亚人被带进园中,巴黎人才再次蜂拥而至。
随後是因纽特人、高乔人、拉普人、卡尔梅克人、加利比人————每换上一群来自远方的「原始
人」,售票窗口就会重新热闹起来。
如今轮到阿散蒂人了。
所谓的「阿散蒂村庄」,被安排在几处动物围场的後面。巴黎人一路经过长颈鹿、斑马与鸵鸟的栅栏,最後才来到一圈齐腰高的木栏前。
栏杆里面搭着几座茅草屋,屋顶的茅草已经开始发黑了;空地中央竖着一面旗帜,旁边撑着一把巨大的彩色阳伞,一名披着织锦长袍的阿散蒂男子坐在伞下。
园方说他是一位阿散蒂贵族,又有人说他是酋长。实际上游客并不关心两种身份有什麽区别,只觉得阳伞与长袍很适合出现在彩色插图上。
茅屋周围的男人们大多赤着上身,腰间围着花纹复杂的粗布,手臂和小腿套着贝壳、珠串或金属饰物。
几名战士头戴羽冠,手拿战斧、短刀和盾牌,装束与宣传册几乎一模一样。
妇女们坐在茅屋前,有人缝补衣物,有人守着陶罐,有人把孩子抱在怀里。稍大一些的孩子聚在屋檐下,沉默地望着栏杆外面。
每当有游客抬手指向他们,他们就会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後缩一缩。
「爸爸,他们为什麽不穿衣服?」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大声问道。
「因为他们还不懂得文明。」他的父亲看了一眼宣传册,用一种正在讲授常识的口吻回
答,「那里天气很热,野蛮人也不像我们这样怕羞。
旁边一位太太立刻把自己的女儿拉远了一点:「不要靠栏杆太近。谁知道他们身上有没有什麽病?」
「可他们看上去跟我们一样啊。」小姑娘说。
「肤色都不一样,怎麽会一样?你记住,肤色越浅就越高贵!」
太太说完,从纸袋里拿出一颗糖,越过栏杆扔了进去。糖果落在泥地上,滚到一个阿散蒂小男孩脚边。周围几个巴黎孩子马上笑了起来,催促他快捡。
但那个男孩没有动,反而是他的母亲弯腰把糖捡起来,怯生生地把它从栏杆下面推了回去。
这让那位太太很不高兴:「瞧,他们还很傲慢!」
围观者纷纷点头,仿佛别人拒绝吃从地上捡起来的东西,反而证明了那个人缺少教养。
这时,驯化园里的一名工作人员摇响了铜铃,原本坐在茅屋前的阿散蒂人慢慢站了起来。
几个男人拿起鼓,几名战士走上空地中央那座用木板临时搭成的平台。
「战士之舞要开始了!」人群一下子兴奋起来。
鼓声响起以後,最中间的战十挥舞战斧,在平台上连续跳跃。他头顶的羽毛跟着身体剧烈晃动,脚掌重重踏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其他人围坐在四周,一边敲鼓,一边用低沉的声音应和着。
战士忽然弯下腰,又猛地向前跃出,前排几个孩子被吓得尖叫,转眼又拍着手大笑。
後面看不清的人不断往前挤,木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工作人员不得不张开双臂,喝令他们後退。
「再跳一次!」
「刚才那一下我没有看清!」
「让拿斧头的走近些!」
呼喊声从人群里不断传来。
园方雇来的翻译走到平台边,对那几名战士说了几句话。
鼓声停了片刻,随後重新响起,战士们又把刚才的跳跃、挥斧和呐喊从头演了一遍。
这究竟是不是阿散蒂人的战舞,什麽时候跳,为什麽跳,观看者并不在意。他们花了钱,就认为自己有权看到想看的东西。
战士累了不能休息,妇女想躲开照相机也会被重新叫出来。
「这就是他们每天的生活。」一名带学生前来的教员介绍道,「你们看,他们天性好战,男人只会打仗,女人则负责全部劳作。这正是低等种族的共同特徵。」
十几个学生一边听,一边在小本子上记。
不远处还摆着一张桌子,两名自称人类学研究者的男人,把一名年轻的阿散蒂人叫到桌旁。
他们先让他脱下头饰,随後用卡尺测量他的头颅、额角与下颌,再拿出一张色板贴近他的手臂。
他们一边测量,一边用只有自己听得懂的术语交谈,偶尔还会因为某个数字露出满意的神情。
年轻人不知道那些数字意味着什麽,只能僵直地站在那里。
「把脸转过来。」
摄影师躲在黑布下面命令道,翻译又重复了一遍。
年轻人转过身,摄影师嫌他身上的织物遮住了腰间装饰,让他把布往下拉一些,又把一柄战斧塞进他手里。
摄影师认为他是个战士,他就必须是个战士。
白光猛然闪过,年轻人本能地眨了一下眼。
摄影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能动,再拍一张。」
旁边有人问,这些测量究竟能证明什麽。
一名研究者扶了扶眼镜,回答说,这可以帮助人类理解不同种族在进化阶梯上的位置。
说到「进化阶梯」时,他故意提高声音。围观者顿时觉得看热闹有了学术意义,纷纷将孩子推到前面。
在研究者的记录里,他只是一组头围、鼻宽和肤色的数据立标:在报纸的版画上,他赤着身体、头戴羽冠、手持战斧,供法国人研究「非洲人的天性」。
到了中午,园内的人更多了。
有个孩子学着刚才战士的模样,抓起手杖怪叫着冲向同伴,他的父亲不仅没有制止,反而笑着教他怎样挥舞才更像。
几个年轻人隔着栏杆,故意模仿阿散蒂人说话的声音,虽然他们根本听不懂对方说了什麽。
还有人拿小石子去砸茅草屋顶,想看看里面的人会不会发怒。
工作人员只制止了最後一种行为:「先生,请不要损坏园里的设施。」
至於阿散蒂人是不是被骚扰到了,他并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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