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献首同州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献首同州 (第2/2页)而营地外的其他人,有些是刚巡营回来,顺手丢给帐里徒隶一只兔子,让其烹饪。
还有一些人则在帐前的草地上抱着摔跤,整个营地都充斥着胡人典型的风格。
而且,杨师厚还能从这些人口中听出各地方的口音,从而了解到这支军队的成分,也能估算到此刻河东军的真实势力到底辐射多少。
就这会,代北话、河东土语、幽州口音和沙陀语混在一起,偶尔还有吐谷浑骑士隔着马栏大声争吵。
等杨师厚经过一片校场时,刚好遇到一支三百名骑士左右的骑团在演练下马结阵。
此时,号角才落,前排骑士便把缰绳交给後队,持弓向两翼散开。
披重甲者翻身下马,以马身和团牌遮护,长槊从间隙伸出。
也许是嫌弃这些骑士动作太慢,一名类似教头的老骑士,直接骑马从阵前走过,手中鞭子专抽那些他看着不顺的。
此前,沙陀人就以冲阵而闻名,後来先後吸纳太原和幽州两处精锐武备产出
地後,就越发在冲击战术上精进了。
毕竟太原充沛的物力和幽州充沛的骑材,再加上沙陀人独步天下的战法,那效果不是简单相加的。
而被那沙陀老骑士鞭打後,这些河中、同州军中组成的骑士,压根不敢争辩,重新上马,再演一遍。
更北面,还有一队沙陀牙骑在练奔射。
他们每十骑一列,从两百步外放马,到了草靶左侧才突然伏身扭腰,向後射箭。
骑士过去以後,记箭军吏便跑上前,在草靶不同位置涂上白灰,以记录训练效果。
这就是此时沙陀骑士的恐怖了,他们在太原吏士的帮助下,已经在军队的训练和後勤的管理上,都开始了量化管理和精细化管理。
而这些沙陀骑士本身的特质就非常悍勇。
也许他们不具备大明禁军那种器械齐整的富贵气,可他们就是一群天上为战争而生的!
如此,摆在杨师厚面前的,就是这样!
一座十余里宽的大营,看似人喊马叫,粗野混乱,内里却条分缕析,蔚然成观。
他相信,只要此军大将一声令下,这些骑士便能在半个时辰内卷帐上马,杀向任何一个敌军。
杨师厚还在朱温摩下时,其实已经得了一些情报,晓得按照常理,李克用应该已经率领主力翻过上党、泽州与天井关,向河阳逼进。
而显然,这些人却被当成了偏师放在了西线,设身处地,他们心中也是有不甘的。
杨师厚细细揣摩这些人,尤其是他们主帅的心理,这是他能在帐内活下去的关键。
巡营都将把杨师厚押过第三道营地时,恰有一队骑士从同州城里归来。
他们一路沿着留出的跑马道驰行,众多精悍武人将一黄发卷毛的骑士簇拥着。
那人远远撇了一眼这边,然後奔到另外一处营地前,用陌生的胡语,对一众坐在地上的武士说话。
後面几名骑士上前,将鞍边挂着刚宰的羊腔子扔给了一名笑吟吟的武士。
这些人最後又高喊了一声什麽,牙勒克、法恩、苏库儿之类的话,便兴高采烈去弄羊去了。
直到那时候,那黄发卷毛骑士才扭头看了一眼杨师厚,随後径向这边走来。
此时,领队的军校看着杨师厚还在发愣,连忙低声提醒:「这是蒲州军使白军使,小心点,军使脾气甚暴!」
而不等杨师厚过来,那骑将已经提马过来,用汉话对那人呵斥道:「嘀咕什麽?」
那名军校连忙低头:「末将不敢。」
这骑将叫白文珂,正是蒲州军的指挥使,这会已经策马到了近前。
他年纪不大,鼻梁高挺,眼窝比寻常汉人深一些,一头黄发分成数股,用黑色细绳束在脑後。
身上的锁子甲刚用油擦过,随着战马走动,泛着一层细碎银光。
他先看了一眼被绑着的杨师厚,又看向马鞍旁那个散发恶臭的包裹:「这是什麽人?」
巡营都将答道:「此人自称杨师厚,是朱温麾下军帅。」
「杨师厚?」
白文珂把这个名字重复一遍,脸上露出几分意外:「是不是当年在争夺河阳时,朱温派来的那个骑将?杀过咱们两营骑兵的?
」
「应该就是。」
「什麽叫应该?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巡营都将赶紧补充道:「他带来了朱温首级,还说有决定大王成败的紧要军情。末将不敢擅自处置,正准备把人送去大帅帐中。」
白文珂听见「朱温首级」几个字,立即翻身下马。
他走到包裹前,用马鞭挑开外层黑布。
赤锦裹着的人头再次露出,雕枯狰狞。
白文珂盯着看了许久,忽然一鞭子将包袱抽开,头颅滚落在地,最後被他用脚在地上又碾了两下,就这白文珂还在怒骂:「老狗,你也有今日!」
旁边河东骑士一阵哄笑。
杨师厚站在原地,尽量伏低做小,在被白文珂说到当年奉命支援张全义的这场战事,他就晓得糟糕了。
果然,白文珂没打算放过他,转过身问道:「你是杨师厚吗?」
「是。」
白文珂上下打量他一遍,嗤笑道:「我还以为能败我河东骑军的是什麽好汉呢?原来也只是这副丧家犬模样。」
杨师厚弯腰,话却说得硬:「五丈原一败,我已四日未曾进食,也没有换洗衣物。军使若能设身处之,自然胜我许多。」
白文珂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
巡营都将见势不妙,连忙道:「白军使,此人是大王点名留意过的军将,李帅也正在等消息。还是先送去大帐,莫误了军情。」
「你在教我做事?」
「末将不敢。」
白文珂重新看向杨师厚:「我刚回来的路上,听左二郎说,你当他面,说我家大王给你机会,你便能砍下赵怀安的脑袋?」
杨师厚马上就意识到这人说的左二郎该就是那领头的队将。
他只能回道:「我说的是未尝不能。」
「好大的口气!」
白文珂走到杨师厚面前,两人只隔半步。
「连自己主公都杀的人,也配去杀赵怀安?」
「朱温不是我杀的。」
「那你把他的头割下来,拿到河东换富贵,是算忠义了?」
杨师厚摇了摇头:「我从未说自己忠义。」
「朱温活着时,我替他带兵,他给我官爵,这是乱世武人的本分。而朱温死了,他的首级对死人已经无用,对我却还有用,我为何不能取?」
白文珂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一时竟不知该说什麽。
片刻後,他忽然抡起马鞭,重重抽在杨师厚脸上。
鞭梢从左眉一直划到嘴角,皮肉顷刻绽开。
杨师厚身体晃了一下,却依旧站着,手因为绑着,也不能擦血,好生可怜。
白文珂冷笑:「你这套不要脸的道理,留到大王面前再说。」
「不过在见大王以前,我先教教你河东军中的规矩。」
说完,他看向杨师厚那匹战马。
这匹马跟着杨师厚逃了四日,毛色虽被尘土遮住,四肢却依旧强健,背腰也没有明显掉肉,一看就是匹难得的良马。
白文珂走过去掰开马嘴,看过牙口,又摸了摸前腿筋骨:「这马不错。」
杨师厚道:「是好马。」
「有名字吗?」
「无。」
「没有,那就是我的了!」
听完,白文珂把缰绳从巡骑手中夺过,直接扔给自己的扈兵:「牵回我帐中,换一副新鞍。」
杨师厚脸颊终於抽动了一下。
这匹马是他捡来的,自然谈不上什麽感情,只是被人夺马,实在是伤武人尊严。
白文珂一直盯着他的脸,见杨师厚终於有了反应,反而笑得更加高兴:「舍不得?」
「军使既然喜欢,便拿去。」
「你倒大方。」
「只是吃草以前,要先饮半桶温水。它这几日全吃生豆,肚腹有些胀,不能立即跑马。」
可杨师厚说完,白文珂抬手又是一鞭。
这一次鞭子抽在杨师厚耳侧,半边耳郭当场裂开。
「你如今连自己都是俘虏,还轮得到你教我养马?」
杨师厚低下头:「是我多嘴了。」
白文珂这才满意,转头看向地上的朱温首级:「把头挂到他胸前。」
巡营都将以为自己听错了:「军使?」
「他不是来献首的吗?那就该有献的样子!汉人投降不都是套脖子上吗?」
「就让他挂着,一路走到李帅帐前,也好让营中兄弟都看一看,朱温到底落了什麽下场。」
说完,两名牙兵立即解开赤锦。
一人用细索缠住朱温发髻,另一人把绳索从杨师厚肩後绕过,将那颗首级吊在他胸前。
头颅已经用盐腌过,可气味却异常恶心,那种腐烂、发臭,再加上不断从脖颈滴落的发黑的血水,都不是一般人能坚持的。
可杨师厚神色如常,就真这样悬着朱温的首级,一动不动。
白文珂哈哈大笑,对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随後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着杨师厚:「走吧,杨大帅。」
「去了李帅那边好好交待!」
杨师厚抬头看了一眼骑在照夜背上的河东扈兵,又看了看白文珂。
「敢问军使全名?」
白文珂勒马回身,气笑了:「怎麽,还想日後报仇?」
「不敢。」
「老子白文珂。」
杨师厚轻轻点头:「我记住了。」
「记住又如何?」
「必有厚报!」
白文珂哈哈大笑,忽然驰马离开,就在转过马道的时候,忽然抬手就是一箭一杨师厚一动不动,直到旁边的巡军都将大骂一声,抬起牌楯为他挡住了这一箭。
之後,那人扭头对身边人大喊:「妈的,弄去见大帅!」
白文珂见此,将弓箭放下,淡淡道:「小子,你最好别离开帅帐!」
「还有,杜十三郎,你要是敢取下他脖子上的首级,你看老子扒了你皮不!
」
说完,白文珂扬蹄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