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霸业崩殂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霸业崩殂 (第2/2页)就这样,蜀骑几乎是每向前一步都在死人。
等到了离五丈原北坡还有二三里地,护在王建身边的三百余骑只剩下一百五十多人。
王建胯下的黑马也累喘如牛,腿脚发软,几次险些在沟沿失足。
可後方,秦军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
朱温已经追到百步之内。
王建扭头望去,看见朱温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中长槊已经换成了弓,正隔着人群向他瞄准。
两人目光撞到一处。
朱温咧嘴笑了笑,拇指一松,羽箭便从弦上飞出。
护在王建身後的一名牙兵来不及举牌,索性将身体向右一斜,用自己的後背挡在两人之间。
箭簇穿透他後心,那人身体向前撞在王建肩上,两匹马紧紧贴着又跑了几步,才一起摔进路旁浅沟。
王建眼睁睁看着他被後队马蹄踩过,却连名字都没有叫出来。
这些都是跟了他十年的人,可战场到了这个地步,他甚至看不清死的是谁。
也就在这时,西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号角。
这号角不是蜀军所用,声调更高,也更尖厉,三长两短,正是陇右骑军的冲锋号。
朱温勒了一下战马,下意识转头。
一道骑阵正从渭水南面的低丘後绕出。
这些骑士人数不多,只有四百八十余骑,许多人还蒸腾着血气。
他们没有大张,只有队伍中间举着一面被箭矢扯破的李字应那员年轻骑将披着一身黑甲,手中马槊直指追击中的秦军侧翼。
来的是李彦弼。
他奉李茂贞之命带五百三十余骑东援,一路循着蜀军的和鼓声赶来,到这里时已有五十余骑因为坐骑失蹄或力尽掉在後面。
剩下的人远远望见许国公应被秦军追着向北坡退,也不必再上什麽五丈原了,当即顺着浅沟北侧排成两列,将最後一点马力全部放了出来。
李彦弼夹槊,迎风怒吼:
「陇右军,随我来!」
顷刻间,四百八十余骑撞向朱温追兵侧面。
秦军刚刚打垮王建的突击,人人都想着捉住大明的许国公,阵形早在追逐中拖散。
前队是朱温和御营牙骑,中段跟着牛存节、朱友恭,後面还有大批徒步甲士,他们根本没有料到此时还会有一支完整骑军从侧面杀来。
撞击中,李彦弼第一槊便刺翻了一名御营指挥。
跟在他身後的凤翔牙骑没有恋战,冲入秦军队列以後兜头猛冲!
凿穿一层便继续向内,不求多杀,只求将追击队伍从中间截断。
……
此刻,朱温朱温身边的号角也变了。
闻听此号角,牛存节带人回身接战,朱友恭也放弃追赶王建,试图从後夹击李彦弼。
两支骑军在沟旁狭地搅成一团,战马不能放开奔跑,骑士只能在鞍上互砍,刀刃砸在兜鍪和肩甲上,血色模糊。
混战中,李彦弼胸口也不晓谁砸了一槊。
槊锋没有破开铁甲,却把他从马背上撞後一仰。
也就是李彦弼马术精熟,用膝盖夹住马腹,才没摔下去。
刚稳住身形,他回手一槊捅进对方腋窝,又抓住那人肩带,借着两马错身将屍体拖落在地。
「不要往里冲!」
「把路打开!」
陇右骑兵听见号令,开始向南侧展开。
一队人挡住牛存节,一队人冲散仍在放箭的秦军弩手,李彦弼则亲自带着百余骑迎上朱温。
朱温认的字,也认些凤翔军的装束,嗤笑道:
「李茂贞是死了吗,也敢让你这小儿辈来救人?」
李彦弼隔着二十余步啐了一口:
「我家公帅活好的,倒是你儿子的头还挂在晋阳!」
「这事我都晓你不会还不知道吧!哈哈!」
这句话出口,朱温脸上的笑一下没了,直接抬弓便射。
李彦弼早有防备,低头伏在马颈,羽箭贴着兜鍪飞过,钉进身後胸口。
李字应旁边一歪,很快又被另一人扶住。
朱温还想再射,敬翔派来的令骑已经冒死挤进人群:
「陛下,西阵蜀军正在後退,徐使君请中军收兵,不可在原下久追!」
朱温看了看被陇右骑兵接住的王建,又看向西面。
徐怀玉、李谠的军经压到杨师厚旧阵以西,成片蜀军正沿着五丈原坡道向高处退去。
坡下到处都是丢弃的盾牌、甲械和车辆,秦军武士便是踩着这些东西不断向前,几支蜀军後队连鼓都顾不上带,正在仓促爬坡。
若继续追王建,或许能将这位许国公留下,可同样可能被陇右骑兵拖在沟间,错过压垮川军步阵的机会。
朱温只犹豫了片刻便收起弓:
「回中军。」
「让贾铎带五百弓手掩护,其余人不许再追!」
秦军的追击终於停了。
……
那边,李彦弼没有趁势纠缠。
他先带人护住王建两翼,让弓骑回射,又把散在沟间的蜀军牙骑一队队接回来,随後才向五丈原收拢。
直到双方拉开两百余步,他才拨马来到王建身旁。
王建左臂上的箭还在,甲叶下渗出的血已经淌过腰带,把半边甲裙都染红。
明明失血那麽多,他的脸上却因愤怒与剧痛涨紫,眼睛始终盯着远处姜郅倒下的地方。
「姜郅还在那里。」
李彦弼顺着他所指看了一眼。
那处早被秦军占住,哪里还能看哪个是姜郅。
「国公,救不回来了。」
王建没有回答,只抓着鞍桥又说了一遍:
「姜郅还在那里。」
李彦弼沉默片刻,从自己身边点出二十名没受伤的骑士:
「你们留在後面看着。天黑以後,若秦军没有收屍,便想办法把姜使君带回来。」
王建这才转头看他。
「你叫什麽?」
「李彦弼。」
「李茂贞的义子?」
「是。」
王建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一句谢,喉头却先涌上一股腥甜。
他低头把血吐在马鬃上,忍了许久,最後只问道:
「你家公帅呢?」
「段凝到了西面,公帅已经转兵迎战。」
「他让我告诉国公,他那里还撑,请国公只管收拢蜀军,不必回头救他。」
王建听完,竟笑了一声。
「这个龟儿子。」
笑声才出口,他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任由泪水从满是尘土的脸上流过。
姜郅死了,两千精骑只回来不到五百,原下几万蜀军也在不断後退,此战已经败了。
可李茂贞在这种时候,仍从自己身边抽出精骑来接他,还反过来让他不要相救。
我……
我王建……
无能啊!
……
陇右骑兵赶到以後,田师侃也被牙兵扶到北坡脚。
他肩伤复裂,挨过骨朵的右腿更不敢着地,索性坐在一辆翻倒的车辕上,命两名牙将收拢许州残兵,返身在坡脚列阵。
武士们把大盾一面挨着一面竖起来,又将来不及抬走的车辆推倒,勉强堵住两道沟口。
李彦弼带着尚能再战的四百余骑来回驰射,秦军每次想贴上来,都会被他们从侧面逼退。
直到这时,原下那些已经各自奔逃的蜀军才重新找到本部,弓弩手先走,伤兵与步甲居中,各军不再一股脑往坡道上挤。
阵脚总算稳住了,败势却没有因此改换。
李彦弼出阵时带了五百三十余骑,赶到战场只剩四百八十余,打到坡脚还能聚起来的又少了数十。
而一路上,蜀军丢盔弃甲,先前下原的蜀军每十人中,能够带着甲仗退回来的还不知有没有六人。
望着这些,王建忍着左臂剧痛,回头下令:
「传令田师侃,以许州兵守北坡。」
「王宗裕、王宗翰各收本部,弓弩先上原,甲兵随後,任何人不路!」
「告诉王丕,敢背敌而跑者,斩;敢抛弃袍泽的,也斩!」
「再让韦庄把褒斜道里的粮车往南撤,今夜全军退入斜谷口。」
令骑接连散去。
李彦弼护着他走上北坡时,最後一线日光正落在斜水上。
三座浮桥挤满了继续过河的秦军,徐怀玉、李谠的已经推到原下,朱温那面赤底黑龙在屍横遍野的战场中央顺风傲立。
王建知道,五丈原守不住了。
……
朱温回到车舆旁时,连跨上踏板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名内侍跪在地上,用肩膀托住他的靴底,才把他送上车。
先前追击时,他右腿被一支流矢射穿护膝,箭簇虽然只入肉半寸,每迈一步仍疼心,左手虎口也在握槊时裂开,这会已经被血糊住。
到底是多年不上战场了!
可他心情极好。
车舆四周,报捷的军使几乎一个接一个。
徐怀玉已经占住蜀军在原下设置的第一道弩阵,缴获强弩六百余张。
李谠部斩断了田师侃与东川军之间的联系,逼军各自退上五丈原。
王虔裕渡河以後向北展开,重新接住了杨师厚残军。
贾铎则收拢弓弩手,把王建留在阵中的数十面全捡了回来。
最要紧的是,王建最後的搏击,以大败而告终!
他获最後的胜利!
此刻,那姜郅的屍体被送到了朱温面前,朱温俯视着这个悍将,难度:
「好生收殓,不许坏他屍首。」
「这等人,活着是大敌,可死了,也值当给一口棺材。」
朱友宁抱拳领命。
又过片刻,牛存节也从西面赶了回来。
他的兜鍪不知丢在何处,额角有一道两寸长的伤口,血流脸都是,一进车前便咧嘴大笑:
「陛下,蜀军败了!」
「田师侃的许州兵还在守坡,其他各军已经都往原上撤。咱们若一口气追上去,今晚便能把王建赶进褒斜道!」
「杨师厚呢?」
「还活着。」
牛存节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只是他那部只剩下千百人,柴自用也受了重伤。杨师厚正在收屍,不肯来见陛下。」
朱温哼了一声:
「随他便吧。」
「今日若不是朕过河,他连自己的屍首都要留在这里。不识好歹的东西!」
牛存节脸色古怪,低头应了一声,又问是否立即攻原。
敬翔这一次抢在朱温前面开口:
「不能攻。」
「天色将暗,五丈原坡道狭窄,蜀军弩手已经在高处重新列阵。」
「我军今日强渡斜水,又接连厮杀几个时辰,各部早已混杂,此时仰攻,只会把大胜变成苦战。」
「先把西岸营垒立起来,封住北面与东面,明日再看王建是守是退。」
牛存节虽想一鼓作气,却也知道敬翔说理,便没有争辩。
朱温站在车舆上,眯眼看向五丈原。
原头的蜀军正在一面接一面後移,更多人沿坡道向南而去。
夕阳照在坡地上,将那些零散人影拖长。
数万人的败退反倒没有多少声势,後队走一步停一步,军而露在坡脊上,时而又被尘烟吞没。
再往南,许多人已经丢了队形,只沿着土道消失在了原上。
而自己的後方,秦军仍从三座浮桥上源源不断地开来。
每一队下桥的武士看见黑龙都会举起兵器高呼万岁,呼声从河畔一直传到原下,又被各处尚在厮杀的部队接过去。
「万岁!」
「陛下万岁!」
先是几百人,随後是几千人。
到最後,连正在搬运屍首和救治伤员的辅兵都停下手中事情,朝着黑龙在的方向大喊。
朱温听着这声音,胸中那股压了许久的郁气终於散开。
汴州大败、仓皇退回长安时,多少人都跑了。
此後,朱珍作乱、十王宅血仇成河,军中也不知还有多少人在暗中摇摆。
就连他杀李唐天子、改国号那一日,殿上那些劝进的文武究竟有几分真心,朱温自己都不信。
可眼前这一仗,却将此前种种不自信,一扫而空!
王建、李茂贞合兵六七万,自川陇两面压进关中,最後仍败在他手里。
只要再赶走这两支兵马,他便能掉过头去收拾关中残局。
只要关中在手,潼关、蒲津与褒斜道皆为屏障,他这个新立的国朝就不再只是痴人的春秋大梦!
说到底,他仍是那个能带着兄弟们打胜仗的朱温。
而天下诸镇,又还有几人敢当面与他争衡?
「把车驾向前推。」
敬翔一愣:
「陛下要去哪里?」
「去前阵。」
「将士们在喊朕,朕怎能不见他们?」
「陛下身上有伤,前面流矢尚多……」
「王建都被打回原上了,还有什麽流矢?」
朱温已经将兜鍪摘下来,随手扔给一名牙兵。
兜鍪下那条皂色抹额早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鬓角。
他抬手把抹额扯掉,用袖口擦了一把额头,一扫过往颓然!
「推过去。」
武士们不敢怠慢,喝令驭手拉动挽马。
车舆碾过满地折断的箭杆和兵器,慢慢驶向最前方。
沿途秦军看见朱温没有戴冠,手里提长槊,穿着溅满鲜血的明光甲站在车上,呼喊声比先前更加响亮。
有人跪地,有人举槊,也有人只是坐在屍体旁,用已经喊哑的嗓子一遍遍喊着陛下。
说到底,武人就信能打胜仗的皇帝!
此刻,朱温内心的兴奋和满足到了高点,一路都在向这些百战武士点头。
车舆驶过贾铎的弓弩阵时,他停下来,亲自扶起一名腿上中箭的老军。
到了牛存节所部阵前,他又让人把车上剩下的水全部分给伤兵。
那些武士因此愈发激动,有人拖着断腿也要爬到车边,摸一摸车轮上垂下来的赤色绸带,以企盼恢复和好运!
可敬翔跟在车後,心里的不安却没有散去。
此时车舆周围已经不是排布整御营中军。
随着各部追击、回阵,车舆周围除了朱温的三百牙兵,还有徐怀玉、李谠、牛存节、贾铎各军送来的令骑和报捷武士,中间夹着大量外营武士。
所有人身上都沾着血和泥,许多人的兜鍪、罩甲早就不在,单凭衣着根本分不清究竟是哪一军的人。
这本是大战之後免不了的混乱。
「陛下。」
敬翔赶紧追上两步:
「前面已经看过了,还是回御营吧。」
朱温回头看他,笑道:
「你今日胆子怎麽这样小?」
「朕方才亲自陷阵都无事,现在被自家几万大军簇拥着,难道反而会出事?」
「这些都是朕的郎党,肱骨!是缔造大业的根本!」
「我当以赤心待之!」
敬翔被问时无言。
他回头看了看,四面全是秦军,最近的蜀军也退到三四里外,车旁更有三百牙兵层层护持,那点不安实在说不出半点来由。
就这样,车舆又向前走了百余步,终於停在一处略高的土丘上。
这里原是蜀军一座小弩阵,地上横着几十具屍体,拒马与弩架刚被秦军拖开。
站在车上,可以越过前方人群看见整片原北战场,也能看见正在五丈原坡道上缓慢後撤的蜀军。
朱温扶着车栏,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他太累了,握槊的右手直到现在还在轻轻发抖,腿上的箭伤每跳一下,都会带来一阵细密疼痛。
可下面数千双眼睛都在看他,於是他重新站直,将那点疲态全部压了下去。
一名掌兵在身後奋力举起黑龙
东北风从斜水方向卷过战场,朝西南完全展开,黑色龙纹被夕阳照染光辉。
朱温忽然想起自己下令渡河前看到的那阵风。
当时中军文武争论不休,他心里也有过迟疑,直到大向西南,才认定胜风已经来了。
而现在看来,天果然在示意自己!
这一刻,激烈昂扬中,朱温拔出腰间横刀,高高指向五丈原,怒吼:
「万胜!」
第一声出口,车下武士举起兵器:
「万胜!」
四面响起更大的欢呼。
朱温还要再喊。
就在这时,他身後传来了一阵极近的弓弦震响。
不是一声。
是至少五把以上的弓几乎在同一瞬间松弦,弦声太近,又彼此同一,此刻竟有裂帛之声!
敬翔只来抬头。
八支羽箭从车舆後方的人群上掠过,相距不过二三十步,平直射向朱温的後背。
第一支箭撞在右肩披膊上,箭簇擦着铁片向外弹开。第二、三支射中背甲,巨大的力道将甲叶撞时向内凹陷,箭杆震颤不休。第四、第五支从腰侧扎入外层皮甲,最终都被里面那件细密锁子甲咬住,只留下不足半寸的箭尖。第六支嵌进左侧护膊,第七支钉在後腰,也被锁子甲挡住。
只有第八支箭却比其他箭矢略高。
朱温刚刚举刀,头颈随之向後仰起,原本被顿项遮住的那一小片脖颈就这样露了出来。
箭簇从左後方扎进去,切开皮肉,又从喉结右侧穿出小半截。
朱温手里的横刀就这样停在半空。
他的嘴张了一下,似乎还想把没喊完的话喊出来,可被箭簇割开的气管里只冒出一股带着血沫的气,连一个字都没能发出。
下一瞬,他的膝盖软了。
整个人翻过车栏,一头栽进车前那片被鲜血浇灌、践踏的血泥里。
朱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