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六章 :君子
第五百零六章 :君子 (第1/2页)广明元年,六月二十七日,日,渭水北岸,咸阳原,凤翔行营中军。
宋建急匆匆地穿行於忙乱的营地,就在刚刚,行营都统郑敢下达了拔营出援的命令。
此时,中军大帐内,郑敢刚刚放下写给天子的绝书,手指还是微微颤抖着。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牙兵们已经领着满身尘土的宋建闯了进来。
宋建一进来,气息未定,也顾不上全礼,急声问道:
「使相,这是怎了?前军不是才传回捷报,说程宗楚、唐弘夫将军已率部光复长安,贼酋黄巢东窜了吗?为何忽然又要全军拔营,如此仓促?」
郑取闻声,缓缓擡起头,双眼布满血丝,声音沙哑道:
「敬之……你来得正好。哎,哪有什麽捷报?果然是如你担忧的那样,长安就是陷阱!」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气血,继而说道:
「最新军报,黄巢贼军并未远遁,而是潜伏於霸上!程宗楚、唐弘夫、朱玫所部……还有王处存的易定军,他们……他们一入长安,见是一座空城,便以为大功告成,军纪顷刻涣散!士卒皆弃甲释兵,争入坊市第舍,抢夺金帛,掳掠妓妾。全军已不成行列,形同乌合之众!」
郑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案几:
「就在前日半夜,黄巢窥得我军散乱,城内喧嚣不止,知我外援诸军未能及时呼应。他就率精锐数万,分道自诸门反扑入城!」
「而渭水北岸的贼帅尚让、朱温,也率其部从北面入长安,如今诸军混战城内。」
说完,郑敢痛苦地闭上眼,摇头:
「程、唐二将轻敌冒进,又纵兵掳掠,已失军心,如何能挡得住黄巢蓄谋已久的反击?突围出来的,言说城内火光冲天,我军各自为战,溃不成军!」
「败局,恐已难挽!」
宋建听得目瞪口呆,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直冲头顶。
他瞬间明白了郑政为何要立刻拔营了。
凤翔军此刻驻紮咸阳原,与长安隔渭水相望,若是坐视前方诸军覆没,黄巢携大胜之威,下一个目标必定是他们!
届时,凤翔军也真就是独木难支了。
说完,宋建严肃问道:
「使相是要……前去接应?」
可听了这话,郑败只有惨笑,他指着刚才写好的奏疏,摇头:
「接应?」
「怕是只能收容败兵,稳住阵脚了。老夫已上书陛下,此战若有不测,便是臣指挥失当之罪,万死难辞其咎!」
「但现在,首要就多收容败兵,稳住防线!」
「若能接应些许败退下来的将士,或可凭渭水暂阻贼锋,为陛下、为朝廷……再多争取几日时间!」可无论是宋建还是郑敢他自己,都明白,这些真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於是,二人相顾无言,一时间只有帐外的喧嚣更甚,战鼓声、号角声凄厉地响起。
半晌,郑敢忽然对宋建问了一句:
「敬之,你是否觉得大唐的气数已尽了?」
宋建沉默了,直到看到郑敢依旧看着自己,才叹口气说道:
「使相,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
「而如今,天下大乱,已是沉屙积弊,病入膏肓。黄巢之乱,不过是这沉屙外显的一个脓疮罢了。」「使相问我大唐气数是否已尽,在下不敢妄言天命。但建以为,气数在人,不在天。」
宋建的声音低沉,他迎着郑敢灼灼的目光,坦陈俱告其心:
「自安史之乱以来,藩镇割据,宦官弄权,朝堂党争,百姓困苦。朝廷威信,早已坠地。」「此番黄巢能长驱直入两京,岂是偶然?是天下离心离德久矣!「
「程宗楚、唐弘夫辈,入长安不思安抚百姓、整肃军纪,反而纵兵劫掠,与贼何异?此非将帅之过,实乃朝廷纲纪废弛、上下失序之必然!」
他顿了顿,直接对眼前这个公卿说出残酷的现实:
「使相欲凭一己之力,挽狂澜於既倒,其志可佩,其情可悯。然,如今之势,犹如大河决堤,非一捧土、一束薪所能堵塞。」
「我等今日即便能暂阻黄巢於渭水,击退其一时兵锋,可这天下千疮百孔的堤坝,又该如何修补?」此时听得这样一番话,郑败内心苦涩,木着呢喃道:
「治未病,治未乱……说得何其好啊!」
「可如今,病入膏肓,乱象已成,我等却连救急的猛药都凑不齐了。敬之,这病啊!是彻底无药可救了吗?」
宋建深深一揖,终究不忍心,说道:
「使相明监。在下非是沮士气,长贼威。」
「恰恰相反,正因看清病根之深,才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终是无用。」
「今日之战,是为朝廷争一线喘息之机,是为陛下播撒一份人心种子。」
「胜,不足以定天下;败,亦非万事皆休。真正的较量,在长安破败後,天下人心中对「唐』字还有几分念想。」
他擡起头,目光灼灼:
「使相今日若问气数,建答曰:气数犹在人心向背。」
「若他日,陛下能革除积弊,能收拾人心,使天下士民复知有朝廷、有法度、有公义,则大唐或可延一线生机。若不能……今日之长安,便是明日之天下缩影。」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郑政粗重的呼吸声。
他久久凝视着宋建,最终,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了整衣冠,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好!好一个气数在人心!」
「老夫晓得了!」
宋建不知道郑政懂什麽了,也不晓得他是真懂还是假懂。
他看着坚定的郑敢,只能下拜作揖,就准备出帐署理部队。
可他刚转身,郑敢的声音就传来了:
「敬之,先别走,老夫有些话与你说!」
见郑政说的如此郑重其事,宋建虽然莫名,但还是点头坐回了原座。
而他没想到,正是郑敢後面的这番话,彻底改写了他的一生。
帐外的兵马出动声一阵盛於一阵,中军大帐内,只有郑畈和宋建这两个半百的老人对坐。
宋建望着郑敢清灌而疲惫的面容,心中极为复杂。
在这些日子和郑敢的共事中,宋建可以很负责的说,这位郑败虽是清流出身,但的确忠君爱国!而且能做事!
虽然他不习军事,但充分放权自己,如此至少把凤翔军给管控住了,所以在诸藩军皆奔长安之际,唯有凤翔和自己与诸葛爽的部队还能保持建制。
但实话实说,此时的大唐,就算再多几个郑敢这样的社稷之臣,又能有什麽用呢?
哎!
那边郑敢不知道宋建的感慨,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石破天惊道:
「敬之,你知我,我知你!你我今日就开诚布公聊一聊!」
「你是否知道那赵大已有不臣之心?」
宋建猛地擡头,嘴唇翕动,刚要为赵怀安解释,却被郑畈擡手止住。
郑取摇了摇头,说道:
「如今局面,还谈什麽不臣之心呢?以朝廷现在的实力,就算赵大不臣,又能如何?」
「所以我现在想聊的不是这个,而是想和敬之你,好好聊聊我们这代人!」
宋建纳闷:
「我们这代人?」
郑败点头:
「是的,你我都是出自元和和长庆年间之人。」
「你可知,我们出生之际,是谁作古之时?」
宋建更纳闷了,他们出生那会,谁死了?这可太多去了,也不晓得郑政到底要说什麽,这会不是要去救人吗,怎麽闲聊起来了?
他只好摇头,表示不知道。
郑取怅然,带着追思和向往,说道:
「是昌黎公辞世之际!」
「我出生的那一年,昌黎公走了!」
「我虽未能见过他,却在家里的长辈中言谈得之,晓得他不少事。」
见宋建莫名,郑政淡淡问道:
「敬之是否认为我为何提起了昌黎公?」
「因为这是一代儒道的传承!」
说到这里,郑政望着宋建,说道:
「敬之,你方才论及气数在人,鞭辟入里,我很有触动。」
「但你可知,这人字,究竟何指?是长安城内那些抢掠的武夫?是那些望风而降的节镇?还是……你我这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愚钝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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