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混沌
第五百章 :混沌 (第2/2页)「这黄巢实算住了人心!」
「这黄巢深知,面对空城长安,收复京师的不世之功,没有哪个节帅能忍住诱惑!」
「更可怕的是,他算准了底层军士!我军中,乃至凤翔、泾原诸军中,哪个不想着打进长安?这个时候下面人一心想着发财,又都是骄兵悍将,谁敢阻拦,谁敢不听?」
「真到那时候,怕是节度使的人头都挡不住下面人的脚步啊!」
节堂内,一片寂静。
因为张龟年的论据的确是更加充分,但话说回来了,论证到底是论证,这并不是凭谁更有道理,就一定行的。
有些事就是不讲道理的,或者你看到的证据,也不过是别人放给你看的。
果然,严珀还是摇头,抱拳对张龟年道:
「掌书记,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但却并不一定是对的!」
「你说黄巢缓阵而行,不疾不徐,是为了布置陷阱,但我也可以认为他们是在真撤退!」
「因为一旦慌忙撤退,反而会招来朝廷的追袭,反而是缓行撤退,更能威慑追兵!」
「还有,你说黄巢留财货於京,是陷阱,那反过来说,敌军是不是在给自己留买命钱?」
「贼军这个习惯是早就有的,逃命时,将财货留後,自无追兵来来追!」
此时听得严均这样说,张龟年明显愣了一下,他仔细一想,这严均说的还真不能说是错的。於是,张龟年也不再说话了,而是认真思考这里面的利弊和风险。
同时,赵怀安也在思考。
还是那句话,没人比赵怀安更懂《三国》了,所以他最喜欢拿里面的例子来作为自己的智慧来源。就现在张龟年和严均各自说的这一套,在《三国》中就能找到能借监的。
那就是袁绍集团面对几个重大决策时,麾下幕僚们的意见冲突。
一个是,是否要迎献帝;一个是,是否要在刚刚消灭公孙瓒势力後,就南下与曹操决战。
这两个都是影响袁绍命运的重大决策,可历史上,他似乎都做错了。
以前赵怀安只会觉得袁绍这人,无怪评价他多谋少断,这人能力不行嘛!
可此刻,赵怀安却理解了袁绍,就像现在,张龟年和严均说的都有道理,甚至论据都是一样的,那这个时候,他能怎麽判断?
是赌长安不是陷阱?
这里面的关键,从来不是谁有道理,也不是谁更有逻辑,更能说服人。
因为道理和逻辑,实际上只为说服人去服务,却从来不决定它是真!
这个是非常关键的一个人生觉悟。
赵怀安是怎麽觉悟到的呢?那是他前世炒股的时候,领悟到的。
大多数人炒股总是去寻找一个确定性,无论是从基本面分析一二三,还是从消息,从图表,他都有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不然这票你为何会买?
但可惜,真实的世界不是靠道理和逻辑去求得答案的。
你每一个坚信,都是你套死的一条绳索,越是信,套就越深。
为何会这样呢?实际上,这种追求确定性,只是你的一个幻觉,是人演化过程中,需要说服自己的东西。
它更是你的一种狂妄,似乎你找到某个道理,某个论证,你就能洞悉一切了。
但资本市场从来不需要你信不信,也不需要你说服不说服自己!它是靠资金、靠共识,靠政策走出来的你的自我说服,在这个层面,几乎一无是处。而市场,也将教育每一个去追求确定和道理的人,教会他们什麽是敬畏!
那既然是这样,那该怎麽办呢?
直到赵怀安後世读了一本书,叫《随机漫步的傻瓜》,他才对这事情稍微有了一点自己的看法。那就是首先一定要承认,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混沌,谁都无法将一切看清,你的对手的选择和想法是混沌的,整个环境局势也是混沌的。
甚至某些蠢人的灵机一动,都是你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的。
而一旦你认识到世界的混沌,对混沌有敬畏,那就会明白,你能做到的实际只有提高自己的抗风险能力,也就是反脆弱性。
有些人赢无数次,最後输一次就完蛋了,那是什麽?那是因为你梭哈。
有些人赢得少,输的多,但最後却是稳定盈利的,那是为什麽?因为他每一次输都是小输,赢的时候却是加仓大赢!
有些人和你一样,同样都是做了错误的选择,损失惨重,可没多久人家就解套成功,甚至还挣钱了,你还在深套着,那是什麽?
那是人家有源源不断的资金流入,可以支持他补仓。
这里面,有哪个是因为道理对了,就赢了?
此时的赵怀安就是这样,他必须考虑到两种情况下的可能性,并且哪一种是他最不能承担的。而一旦这样思考,结果非常清晰。
那就是,在长安是否是陷阱这个问题是混沌的时候,他不能轻兵冒进。
梭哈需要智慧,更需要运气!
但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赌!毕竟久赌必输!
就在赵怀安下定决心时,从头到尾都在沉默思考的王溥忽然说了一句话:
「主公,我军是否能将计就计,黄雀在後?」
赵怀安心中一动,示意王溥继续说。
後者虽然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小会,但是丝毫不怯场,上来抱拳对诸位,便讲道:
「其实我军不必去判断长安是否是陷阱,而是如果我们是黄巢的话,他是否会忍住诱惑。」众人不解,不明白这怎麽和黄巢有关了。
王溥继续说道:
「道理很简单,长安是何等地方,如今彻底向诸军洞开,没有任何人能抵挡这个诱惑。尤其是郑政麾下诸军,各怀鬼胎,程宗楚、唐弘夫辈,以他们对军队的统御必然不及我们保义军!」
「他们一旦入城,不用有任何怀疑,必然是劫掠争功,军纪荡然。」
「此时,如果我们是黄巢,看到後方诸军大乱,而他部队严整,他还刚刚经历大败,急需一场大胜来恢复人心,你是黄巢,你打不打!」
这个时候,赵君泰笑着道:
「我是黄巢,我肯定是打的!白捡!」
「哈哈!」
张龟年和严珀都笑了,似乎没有因为争执而有隔阂。
王溥笑着对赵怀安,说道:
「主公,所以现在就看黄巢能不能忍住这个诱惑了。」
赵怀安耸耸肩,轻松问道:
「如果黄巢能忍住呢?就是要跑?那长安就给那些京西北军了?」
王溥点头,认真道:
「是的,如果和这覆军的风险相比,那把长安让出去,又有何妨?吃亏是福嘛!」
赵怀安哈哈一笑,点头:
「我决定这样,我军依旧缓步南下,先看高陵一带的尚让、朱温的情况,再做下一步的部署。但先令精锐哨骑放到渭水南岸,一旦黄巢军反攻西北诸军,我军立刻南下!」
四人点头,唱喏。
就在保义军形成共识时,外面忽然奔来一人,进来就大声禀报:
「大王,河中王重荣忽然拔营南下了!」
後面又奔来一人,也大声禀告:
「前方踏白得报,原先驻紮在高陵的尚让、朱温部,不见了,营垒只留下了旗帜!」
这接连两份军报送来,张龟年四人当即反应过来了,而赵怀安也是摇头苦笑:
「如此,京西北军危矣!」
「也不晓得老宋现在如何了。」
「真为他担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