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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野马也,尘埃也,鲲鹏亦凭借力也

第476章 野马也,尘埃也,鲲鹏亦凭借力也 (第2/2页)

丞相停顿了片刻,观察着邓艾局促之状貌,心中洞察澄澈,再开口时声音愈发温厚:「在大汉,有治才的人很多,有将才的人亦不在少数。然饶是治才济济,将才不乏其人,彼等却大多只知埋首任事,寂寂无闻,终究不曾让朝廷看见,诚为憾事。
  
  「而今日,我终於得遇一个既能笃行实干,又能使我才得见之人,既然如此,我又岂能不量才拔擢?
  
  「唯以此举晓谕天下才俊,我大汉所倡行者,正是这等风气。
  
  「愿天下才俊不但能如你一般脚踏实地,默然躬行,更要有勇气使身负之能、所建之功彰明於世,不令才具湮没於草莽尘埃之中。」
  
  生而自傲,睥睨俗人庸才,却又郁郁不能得志的邓艾听得丞相最後这番言语,心头终於一热。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胸口直冲上头顶,激得他眼眶都有些发酸,几平要落下泪来,却又不知该说什麽,只是局促。
  
  他扪心自问,此番运粮,难道真的只为了『军演』?难道真的没有一点想要表现自己的念头?
  
  怎能没有?!
  
  安可没有?!
  
  他这样的人,如果还不拼了命地做事,拼了命地表现自己,那麽就如这位丞相所言,将永远沉沦草莽,永远湮没於尘埃,永远不会得到被重用的机会。
  
  他局促,是因为自己那点浅薄的用心,在丞相清明如镜的目光之下根本无所遁形,被照得通通透透。
  
  只是丞相虽然看透了他,却还在用言语护着他那点颜面与志气,给他铺了一条堂堂正正的路。他一时间又是感激,又是惶恐,又是惭愧,最後唯有局促而已。
  
  许久,他终於开口:「丞相以为、以为仆是故意在丞相面前表现自己?」
  
  这话甫一出口他便後悔得恨不能将舌头咬下来,根本不晓得自己怎麽会问出这句话来,满心局促不安更甚几重,却又依旧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麽才能补救。
  
  丞相看着他,目光里既无责怪之色,也无轻视之意,只有一种洞彻一切後的温厚与了然,最後缓缓摇了摇头,微笑道:「有心表现,非是错处。
  
  「如我所言,若无表现之心,纵有再多才能,也只不过是埋没於草莽之间,与草木同朽。如此才能,於天下何益?於苍生何补?」
  
  他顿了顿,语气再次郑重起来:「用心的方向,才是根本所在。
  
  「有人用心趋奉逢迎却不做事,有人用心踏实做事,你为後者,这便是天下间难得之人了。」
  
  「谢、谢丞相!」邓艾千言万语全都压在这三个字当中,言罢眼眶鼻尖便全都红了起来,似是不愿让丞相看到自己失态的模样,最後只得对丞相深深一揖。
  
  丞相也没有再继续这番话的意思,沉默了起来,像是在等邓艾平复下来,又像是在听关外那大河浮冰撞崖拍岸之声。
  
  谯楼外,沉闷的轰响依旧一下接一下,似乎永远不会停歇。而那巨响之中,邓艾却奇异地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那些积压在心头多年的块垒,似平随着这河冰撞击的声音一块块粉碎。
  
  「士载。」
  
  「你如何看天下局势?」
  
  丞相终於开了口,邓艾却是被惊了一下,直身抬头。
  
  天下局势?
  
  他何尝被人问过天下局势?更不要说问他的人还是堂堂大汉宰衡?唯独他心里对於天下局势当真有千言万语可以与旁人诉说。
  
  只是他拙於言辞,喉头发紧,舌根发僵,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此刻更是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艰涩。身後的鞭伤似平又灼烧起来,那痛意沿着脊背爬上後脑,让他额头、後背全都渗出一层汗来。
  
  丞相也不去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此人,目光里带着几分考校,也带着几分期盼。
  
  当初在天水遇姜维,他也问了姜维同样的问题。
  
  只是没想到邓艾迟迟不答,他也不再多等,走到了舆图前,再开口时声色并无半分不喜,而是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温和:「来,你且看函谷、弘农、陕县——」
  
  邓艾顺着丞相所指朝陕县望去。
  
  陕县。
  
  文钦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天子龙纛,一时心惊不已,赶忙翻身下马大步朝那面高牙大纛奔去。
  
  天子车驾驻在陕县城西的一处塬台上,四下虎贲环列,旌旗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
  
  曹叡立於纛下,手扶佩剑,望着西面出神。
  
  有人来报,说文钦觐见。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陛下!」文钦上前行礼。
  
  曹叡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文将军从湖县来?」曹叡问。
  
  「正是!」文钦也不寒暄,当头便道,「陛下,司马仲达不肯复夺湖县!」
  
  曹叡面色沉了沉,没有应声。
  
  作为谯沛勋贵的文钦倒豆子一般将前几日的事说了。
  
  说司马懿如何顿兵湖县城下,如何见姜维据城而守便逡巡不进,最後直言道:「陛下!潼关之失,固然是杜子绪、郝伯道之过,可如今金陡关犹在我手,湖县城中蜀寇不过千余!
  
  「那姜维竖子侥幸夺了湖县,正是立足未稳之时,今陛下亲督大军至此,命司马仲达昼夜攻之,湖县必可复夺!」
  
  曹叡听到『姜维』二字,眉头微微皱了一皱。
  
  文钦捕捉到了天子神色的变化,愈发愤然道:「陛下,姜维此人,原是我魏土之民!
  
  「其父姜囧为马超所杀,本是殉国忠良之後,如今却为蜀寇前驱!夺我瀵井,杀我大将,袭我湖县!
  
  「其人之能,其人之恶,万万不可小觑!若不趁此杀之,将来必是遗患无穷!」他这番话说完,胸膛犹自起伏不止。
  
  曹叡默然半晌。
  
  湖县失守的消息前几日传到新安时,他虽然怒极却又强自压抑着不能发作。此刻文钦的话一字一字敲在他心头,教他那股压了几日的怒火又重新翻涌上来。
  
  金陡关尚在,潼关的溃军还在陆续东撤,湖县并非孤城绝地。若能复夺湖县,便可重新堵住桃林塞的东出口,把汉军封死在潼关一线,还有那姜维——
  
  文钦说得不无道理,那姜维不过千人。
  
  便是加上湖县那些土豪部曲,拢共也不过三四千乌合之众,如何挡得住?
  
  他几乎要点头了,就在此时,董昭上前一步:「陛下不可。」
  
  「董公有何话说?」曹叡压着性子问。
  
  董昭直起身来,摇头不止:「陛下,司马骠骑此番西征,接连受挫,潼关已失,湖县又为蜀寇所袭夺。凡此数事,皆是败绩。司马骠骑受任无功,心中所负之重,非常人所能料也。
  
  「然则,司马骠骑并未因败绩而心浮气躁,并未因朝野议论而急於求胜,顿兵湖县城下而不攻,撤军函谷而不躁,非是怯战,而乃持重。
  
  「国家大将,在败军之际犹能沉着如此,正是社稷之福也。」
  
  他没有说天子不够沉着,但曹叡如何听不出他的意思?
  
  文钦刚要开口反驳,董昭却是一鼓作气道:「潼关已失,湖县已失,桃林塞门户已然洞开。
  
  「蜀寇据湖县而就粮,关中输运不绝於道,诸葛亮大军旦夕可至,如今当先保函谷无虞,之後如何,便只能看天时、地利、人和,待蜀寇自己犯错了,此为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也。」
  
  曹叡皱紧了眉头,沉默了许久,终於问道:「天时、地利、人和——倘蜀寇不犯错呢?
  
  」
  
  董昭抬起头来,看着天子那张年轻却又憔悴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言的悲凉,但还是将这股悲凉压了下去,缓缓开口:「陛下,且容老臣说几句心里话。」
  
  「董公请讲。」
  
  董昭黯然一叹,道:「我大魏经关中一役,折了大将军与张儁义,覆军十万,骠骑将军又败,彻底失了关中,国家精锐、兵甲已丧三分之一,「荆州一役,又败了大司马。
  
  「如今潼关一役,又折了郝伯道,丢了潼关、湖县,丧师数万,兵甲无数。
  
  「前番魏延又兵临洛阳,天下人心动荡。
  
  「国家元气,至此已是大伤。」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疲惫不堪:「然陛下春秋鼎盛,而蜀寇那边赵云年近七旬,陈叔至也已六十有余,便是蜀相诸葛亮,据传也有病衰老迈之象。
  
  「陛下等得起,这些人等不起。只要陛下接下来能励精图治,休养生息,十年之後,二十年之後,这天下必有变局。」
  
  曹叡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董公以为,朕有生之年,可还能一统天下否?」
  
  董昭亦默然许久,才终於开口:「陛下。
  
  「昔太祖武皇帝陈留起兵,扫灭群雄,官渡一役,焚乌巢摧袁绍。然後北定乌桓,南收荆襄,西并关陇汉中,当此时,天下莫不谓武帝之业可立就也,天下三分而有其二,汉祚将终。
  
  「然而赤壁一炬,北军烧溺。
  
  「合肥久围,征南无功。
  
  「及至汉中相持,锐卒困於阳平,终使蜀贼坐大,刘备僭越称尊。
  
  「至於襄樊水淹,于禁败降,南郡反覆,宛城再叛,陇右皆反——凡事如是,难可逆见。」
  
  他长长叹了一气,目光落在曹叡身上,满是殷殷之色:「陛下有生之年能否一统天下,实非老臣所能预见。
  
  「然陛下应当建长远之计,不可急於一世,为後世子孙计,纵终陛下之世不能统天下,也必能为後世子孙遗德,此乃社稷根本也。」
  
  董昭的话说得并不好听,曹叡却也没有再多追问,他看着湖县忽然想到了什麽,目光变得恍惚起来:「你说姜维本我魏土之人,其父姜囧为马超所杀,为国捐躯。马超投蜀,蜀寇便为他之仇寇,为何他还会投靠蜀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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