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欲为王翦?安可得乎?
第411章 欲为王翦?安可得乎? (第2/2页)「魏延能在京畿掀起十万乱民,靠的也不是他那几千兵,而是大魏治下也渐渐对大魏失了信心,於是妖魔鬼怪便都敢跳出来了。」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又更低了几分:「可这些话难道能对洛阳诸公说吗?难道能对锺元常、陈长文说吗?难道能对朝堂上下那些眼巴巴盼着陛下解围之人说吗?」
司马昭默然。
「不能。」司马懿自己接了下去。
「此时此刻,说什麽都是错。
「说多了有人疑你危言耸听。
「说少了有人怪你不尽忠言。
「最好的办法便是什麽都不说,做好自己份内事则矣。」
「那父亲的分内事是什麽?」
「自然是守好河东,守好潼关。不让诸葛亮踏过一步。」
「可万一————万一陛下召父亲回援洛阳呢?」
这个问题一出,便连帐外的风都似乎都停了片刻。
司马懿依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对岸那点点灯火,良久後才开了口:「倘若陛下当真下诏,我自奉诏。」
司马昭猛地抬头:「父亲!那河东呢?潼关呢?诸葛亮若趁虚而入————」
「便由他入。」
司马昭整个人直接呆住。
他从未听父亲说过这样的话。
司马懿自然知道儿子在想什麽,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当年关羽水淹七军,围曹仁於樊城,威震中夏。
「太祖欲迁都以避其锋,人或以为不然。
「那时张辽坐镇合肥,守的乃是大魏东南门户。
「太祖却依旧一纸诏书,将张辽西调,而张辽即刻提兵西援,合肥防线几为空虚。
「如今也是一样。
「洛阳之於国家,譬如心脏。
「潼关之於国家,譬如四肢。
「当敌寇危及心脏之时,为存腹心肺腑之地,便是断一两根手臂亦是值得的。」
「可——」司马昭面色再次大变。
「魏延区区之众,安能真正危及洛阳腹心之地?因此不可能之事而弃守潼关,岂不荒谬?!」
司马懿摇头:「诸葛亮便欲夺潼关,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即便我领军东援,潼关留守之兵,也足够他啃上一两个月。一两个月之後,洛阳之乱应已平了。」
司马昭若有所思。
司马懿又道:「大河正在解冻。凌汛一到,大河东西南北尽皆隔绝。诸葛亮就算想渡河夺取河东,也得等到三月以後。这一个多月,便是上天所赐喘息之机。」
他说着,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
可惜什麽,他没有说下去。
司马昭似懂非懂,终於问道:「父亲此前每知蜀寇吴贼动向,则每每有计,此番,为何竟不再为国家出一谋半计了?」
司马懿这次沉默了更久,久到司马昭以为父亲不会回答之时,司马懿才终於开了口:「为今之计,最好的办法便是不要出计。」
司马昭心头一震:「父亲————」
「你以为我是在说气话?」司马懿摇了摇头。「你看如今这局面,还有何计可出?」
他伸手指向东方:「魏延在关东,背後乃是十万不止的乱民。
「那些乱民,虽不是他的兵,却能当他的盾。你打他,乱民先死。你不管乱民,乱民便四处蔓延。
「满伯宁看得清楚,所以他在堵阳按兵不动,须等到乱民自己分化瓦解,方可进兵,此乃满伯宁老成谋国之道。
「可陛下等不得。
「至於王凌那边,他被王平堵在武关道上,已经两个月了。
「黄金城就那麽一座土堡,偏偏卡在咽喉上。
「蜀将王平打仗不显山不露水,可就是能守,王凌三万大军,就是过之不去。」
「王凌若奉诏强攻呢?」
「奉诏则败矣。」司马懿答得乾脆利落。
司马昭惊得直接倒吸一口冷气。
他终於明白父亲为何说看不到希望了。
三路大军,满宠不会动,王凌会动则必败,吕昭——吕昭区区庸将又能顶什麽用?
魏延在广成、陆浑,有险可守,有乱民可倚,吕昭若冒进,十有八九要栽跟头。
「那父亲————就什麽也不做?」
「做。」司马懿道。
「守好河东,守好潼关。」
他说着,忽然转头看向司马昭:「所谓国家重臣,便是不论何时都听从国家之命。
「不论局势如何,都要服从君命。
「如是,才能真正成为国家重臣,才能做更大之事。
「一旦违抗君命,那便是重蹈白起覆辙了。」
白起,这个名字一出,司马昭只又觉得脊背一凉。
他自然知道白起的故事。
长平之战後,白起欲乘胜灭赵,秦昭襄王不听,反听范雎之言,罢兵休战。
其後赵国背约,秦王再欲起用白起为将,白起称病不出,最後还嘲讽一般道:
『王不听臣计,今如何矣?』
最後削爵流放。
行至杜邮,秦王赐剑,自刎而死。
「你父比之白起,如何?」司马懿忽然问道。
司马昭一愣,最後道:「白起不如父亲。」
司马懿颔首:「白起长於谋国,拙於谋身,是以致亡,在这一点上,他确是不如你父亲。」
司马懿又问:「你父比之王翦如何?」
司马昭这下却说不出话来了。
司马懿笑了笑,突然开了口:「你父远不如也。」
这话说得委实平淡,却让司马昭心头一阵酸楚。须晓得,几年前,他父亲还不是这样的人。
那时候,他父亲刚刚斩了孟达,旬日之间平定上庸,威震天下,那时候,他父亲不齿白起,说起王翦,语气同样满是不屑。
『王翦为秦将,夷六国,始皇帝以师事之,然不能辅秦建德,固秦之根本,反自污谋身,偷合取容,不过一将才耳。』
如今呢?
如今他这父亲竟亲口说,自己远不如王翦了?
司马昭忍不住开口:「父亲当年说,不能做白起,也不能做王翦,如今————」
「如今怎麽了?」
「如今父亲所做之事,难道不是王翦之谋身吗?」
司马懿沉默了很久,道:「人非圣贤,孰能无欲?我之所欲者,不过壮大我司马家声,名垂青史而已。」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年不屑王翦之谋身,乃是因为大魏有一统天下之气象。
「国家有此大气象之时,为人臣者,自是可以做很多事情,自然不能如王翦一般谋身而不谋国。
「可现在——————我非白起、王翦,陛下亦非秦王也。」
帐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司马昭低声问:「那父亲————能做王翦吗?」
司马懿听得此问,又是盯着帐外黑的大河看了许久,才终於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大河要彻底解冻了。」
大河彻底解冻之後,新的博弈便要开始了。
到时候,是胜是败,是生是死,是进是退,都由不得人。
能做王翦,已是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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