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有死之荣,无生之辱
第399章 有死之荣,无生之辱 (第2/2页)一处很大的帐篷里躺着十多个伤兵,有的断掌断臂,有的却是失了一足,还有的胸腹缠满了绷带,毫无疑问这是一座重伤营。
看到龙骧郎进来的时候,那歌声就已戛然而止,紧接着天子出现在他们眼前。
能站的全都站了起来,不能站的也都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全被刘禅摆手叫止。
「都坐回去,每次都如此,朕下次就再也不来了。」
「继续唱。」刘禅也不管这些将士何种神情又如何动作,大喇啦坐在了一名断了半臂的重伤卒身旁,「唱得好,朕有赏!」
重伤兵们闻声见状面面相觑,刘禅身边那伤兵亦往後缩了缩,最後还是角落里,一个左眼缠了绷带的壮汉率先开了口:「陛——陛下当真要听?」
「听。」刘禅不假思索。
「朕在八岭山上头日日都能听到你们唱的歌,觉着这比那什麽雅乐好听得多。」
那三十一二岁的壮汉见这位天子咧嘴笑了笑,自己不知为何也不由自主地咧嘴笑了一笑,一张嘴竟是缺了两颗门牙,配合这麽一张脸,看着颇有几分不协。
「那——弟兄们,咱给陛下整一个齐的!」
「好嘞!」稀稀拉拉有几声答。
「大风起兮—云飞扬!」那壮汉嗷嗷吼了一嗓子,自然没有什麽韵律可言。倒是吓得一个已睡死过去的伤兵一个激灵,刚破口大骂骂了半句便戛然而止。
刘禅朝他点头又笑了笑,而帐中并不整齐的歌声已经起来了,唱着唱着才慢慢齐整了些,又慢慢从开始的稍稍无力到最後气势雄浑,以至於把周围几座营帐全都惊动。
不少将士听着这哭丧叫魂似的歌声实在难耐,直在帐内扯起嗓子骂骂咧咧起来。
那骂声即便隔着老远、隔着几座帐篷,刘禅都能听到,乃至连这帐中呕哑的歌声也遮盖不住,教他不由再次会心笑了一笑,又随着歌声拍着床板打起了拍子。
最後边拍,边跟着哼了起来。
一曲终了,帐篷里安静下来。
那缠了眼崩了牙唱歌漏风的壮汉唱得不可谓不欢脱,见得天子又是打拍子又是跟着哼哼,便壮着胆子大大方方地笑问:「陛下,咱弟兄唱得还行?!」
「行!」刘禅笑着从赵广手中接过酒瓮,拍开瓮口封泥,「赏酒!每人一碗!」
一众伤兵们从龙骧郎手中接过一个个粗碗,看着天子竟亲自给他们斟酒,直有些不知所措。
事实上,从前真有人以为天子与他们这些庄稼汉不一样,许是多了条腿、长了双翅膀什麽的,锄地用金锄头,吃饭用金碗金筷子,平素里喝的那什麽琼浆玉液。
神秘就会生出敬畏来。
直到见过才知道,原来天子也是他们一样两条胳膊两条腿的人,甚至除了长得高大英武几分外,跟自己也没什麽太大区别。
都是肉做的。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这位天子说的话大概上天真能听见,所以格外得上天眷顾罢?
当然了,很多人没有那麽愚昧,本来就晓得,所谓天子实际上跟普通人也没啥区别,不吃饭会饿,不喝水会渴,挨了箭要死。
只是当这麽高高在上的人,愿意反覆走下山来,看一眼他们,肯定他们战场上的付出,心里便总归会生出些想法来。
实实在在受了国家打压豪强政策之惠,受了国家主持的堰坝陂塘水利之惠,家有余粮的良家子,一旦进了军营,他们的想法大多会变得与在家务农时有所不同。
处於一个集体里的他们,跟作为个体的他们,思想是可以完全不一样的。
从三皇五帝、大禹治水开始,集体主义精神就是刻进这个民族骨子里淌在血液里的东西。
只要确认自己所在集体的领头人是在带着集体向好,那麽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只是集体里的他们,可以为了集体的利益踊跃牺牲,个体时候的他们又可以变回到一万个心眼,这种集体与个体的身份、思想的转换,是很灵活的。
想让他们为你做出牺牲,那麽你就想办法让他产生集体认同感,等哪天他没了集体认同感,他觉得你辜负了他,他就会变回那个一万个心眼的个体去骂你,去恨你,去破坏。
所以如何安置这些伤残的将士,让他们往後还能认同大汉这个集体,让大汉不要辜负他们,就成了刘禅最近日思夜想辗转反侧的事情。
待所有将士碗中酒满,刘禅给自己也倒了一碗,举了起来:「敬所有为国血战的将士!
」
「谢陛下!」
众人纷纷应和,仰头饮尽。
好酒入喉,气氛活络起来。
刘禅挨个询问伤情,记得住名字的就叫名字,记不住的就凭着口音试探着问「你是某处生人」,见他点头也就记起来了。
最近军中马肉很多,重伤营里的将士自然是首先享受的,龙骧郎拿来盐巴腌过的马肉,在帐内架起了炉子烤了起来。
一时间肉香四溢,将士垂涎。
赵广跟季八尺还在烤,那个缠着眼缺了牙,唤作耿青的汉子便拿一块有些焦糊的烤肉递到刘禅面前,刘禅顺手拿过,也不忌讳。
先是剜了一块焦糊的送入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又用匕首割下最嫩的一块,递给那个刚刚睡梦中被惊醒的少年:「你多大?」
「十——十九。」
「哪里人?」
「巴西人。」
「叫什麽?」
「王二狗。」
「好名字。」刘禅又割了一块,递给了他。
王二狗闻言却是一愣,而帐中一众粗莽汉子全都哄笑起来,气氛顿时又松弛了不少。
「吃肉,吃饱了伤才能快些好,等你伤好了,还愿不愿意跟朕一起去夺襄樊。」
「愿意!」王二狗听到问话时嘴里还嚼着肉,直接不加思索便嘟囔着答话,紧接着嘴里的肉也不嚼了,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旁边的耿青一把拍在他脑袋上:「哭啥!陛下赏的肉!吃了长力气!」
刘禅跟将士们边吃边聊,问他们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麽人,问他们想不想家。
有个成都附近的老卒说想儿子,刘禅便道:「等荆州安定下来,朕跟你一块回家看儿子。」
「陛下说话算话?」
「君无戏言。」
忽有人大胆问:「陛下,你说咱大汉什麽时候能一统天下?」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刘禅。
刘禅望着跳跃的火光,缓缓道:「朕也不知道。」
这个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朕不知道要打多少年,也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他接着说,「但朕知道一件事。
「如果朕不打,大汉的儿子,大汉的孙子,就要继续活在天下三分,年年征战的世道里,甚至——世道还会更糟。
「朕说的话不知你们信不信,朕永远站在你们这边,朕与那些在乡野盘剥你们的豪强,乃至那些贪官污吏才是敌人。
「朕希望你们,希望大汉的子子孙孙能活在安定的世道里。
「不用从军征战,不用纳重税,不用服苦役,不用担心明天醒来,会被为富不仁的豪强大家贪官污吏劫掠欺辱。
「朕希望大汉的子子孙孙都可以读书,都可以在家种地,希望每个汉子长大了都能娶妻生子,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朕想做到这些,但将来————或许会有人故意蒙蔽朕的眼睛,让朕看不到天下发生的事,天下百姓正在受的苦。」
刘禅说到这里忽然顿住,道:「不说这麽远了。」
他看向王二狗,道:「朕问你,你这条命是谁的?」
「是————是陛下的!」
「错。」刘禅摇头。
「你的命先是你父母的,其後是你自己的,最後才是大汉的。」
王二狗愣住。
「你的性命乃父母所授,自然是你父母跟你自己的。
「但你既已为大汉三兴大业流血牺牲,那麽这条命就不再只是你父母与自己的私产了。」刘禅盯着他的眼睛。
「朕若让你这样的伤残将士直接回家,之後不予理会,便是负了你们对大汉的忠心与义勇。
「所以,朕打算在成都,在江陵建几座荣军院。」
「荣军院?」众人面面相觑,这个词从未听过。
「荣养伤残军士之院。」刘禅解释道,「但不是简单地给口饭吃,给间房住。
「其一,荣军院设医馆,由太医署选派良医长驻。不仅要治外伤,还要研习康复之术。
「如何让断腿者行走,如何让伤臂者劳作。
「之後再寻良工良匠良农,到荣军院传授将士一门技艺。
「腿脚不便者,可学编竹,织席,制陶,这些活计坐着就能完成。
「手臂伤残者,可学养禽畜,种菜蔬。
「目盲者,耳力往往更加灵敏,如果愿意的话,可以继续为大汉镇守边城,将来魏寇吴贼来犯,挖掘地道时可以听地,其家亦可从户籍地迁至关中或江陵,赏赐田宅粮种。
「总之,教每个伤残将士,都能凭自己可做之事,活得有尊严,不为人所轻。」
「此其一。」刘禅道。
「其二,荣军院须办忠烈学堂」
「学堂?」耿青愈发惊讶。
「将士识字者少。」刘禅道。
「但你们的儿子,孙子要读书。朕将在荣军院旁设学堂,专收伤残将士子嗣,还有阵亡将士遗孤。
「教他们识字,算术,农学,实在聪颖者,可荐入县学,郡学,便是太学亦非妄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