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风雪同舟过寒川
第一百九十七章 :风雪同舟过寒川 (第2/2页)它在害怕!
它在害怕什麽?
贺九命并不知道魔王的存在,他只知道,他要疯了。
蜒煮逃走了。
随着它的消失,满天的雷雨顷刻无踪。
天地昏暗依旧。
像被屠戮一空的地狱。
贺九命站在泥泞的雪泥中,形销骨立,呆若木鸡。
他是这地狱里最後一只恶鬼。
「你到底是什麽东西?!」
他盯着童双露,发出了恐惧的叫声:「蜒煮,蜒煮老大怎麽会————」
童双露并不知道发生了什麽,她只是固执地护在苏真身後,举着双臂,血流如注也不肯垂下。
贺九命真的要疯了。
他拔下一根肋骨,双手持握,刺向童双露的心脏。
「小心!」苏真嘶喊。
童双露回过神时,贺九命已倒飞出去,血肉模糊的胸口钉着一把素剑。
玉明霜出手了。
「剩下的交给我。」
她向贺九命掠去。
贺九命也清醒过来:即便没有蜒煮,修成活屍录的他仍是天下顶尖的高手,待他修复伤躯,玉明霜绝非敌手!
他相信,他既然从玉明霜剑下逃走了一次,就一定能逃走第二次。
这是贺九命最後的妄想。
这次,他只逃出了三里。
玉明霜追上了他。
他们仅仅交手了三十招。
这与其说是交手,不如说是淩迟,玉明霜怀着恨意,将他骨头上的肉剔了个乾净!
贺九命血肉俱销,那绿色的甲虫自也无处可躲,被一剑钉杀。
临死之前,贺九命甚至看到了青鹿宫的门人。
是鹤真人与鼋真人,他们率着一众长老来救他了!
但他已撑不住了。
他的残躯黏入雪中,风吹过,一把伞在雪地上滚了半圈,哗地撑开,像朵黑色的小花。
贺九命想起什麽,仅剩两指的手从袖兜里摸出了一张卡片。
卡片血迹斑驳,写着一个他读不懂的名字。
他原本打算,先向邵晓晓问清这几个字怎麽念的。
但他忘了。
他在那家小小的店铺里感受到了一刻的温情,但这一抹温情,在他回到西景国後,立刻被称霸天下的野心所取代。
垂死之际,他才重新想起这些。
这是他最後可以抓住的东西。
可惜,他永远无法知晓答案。
玉明霜回来了。
剑尖上挑着一只枯萎的甲虫。
苏真远远望见,紧绷的心弦终於一松。
都结束了。
他想。
预想的平静没有到来,他仍感受到了一道尖锐的杀意,杀意来自玉明霜,这位紫衣仙子於冰雪中静立,定定看他,眸中爱恨交织:「我找到你了————终於让我找到你了————」
「我不是————」
苏真想要解释,可他立刻醒悟,玉明霜被贺九命的毒影响,陷入了幻觉,就像当初密道中的邵晓晓那样!
玉明霜提着剑,冷冷笑着,一步步朝他们走来,眸中恨火涌动。
人算不如天算。
苏真怎麽也想不到,他以逆气生斩碎贺九命肉身,童双露以魔种败退蜒煮,劫後余生的他们,最後却要死在同伴的剑下!
「玉明霜!你看清楚了,他是陈妄!!」
童双露忍痛撑起身,挡在苏真面前,妖媚的脸庞苍白如纸。
玉明霜置若罔闻。
她剑尖擡起,指向前方,似乎已穿透童双露,死死锁住了後面的苏真。
「我要杀的就是他!」紫衣仙子漠然道。
童双露心知不妙。
她咬牙,猛地俯身,用未受伤的左臂抄起几乎无法动弹的苏真,动作牵动肩伤,少女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童姑娘————」
苏真心中一酸,想让她放下自己。
「闭嘴!」
童双露低吼:「不想死就抱紧我!」
暴雨淋过的雪地湿滑泥泞,她走的又急又险,鲜血沿着手臂不停滴落,一路猩红。
肩上的不止是伤,更是毒,蜒煮的毒,她不过掠出一里路,便膝盖一软,与苏真一起重重扑倒在雪里。
冰冷的雪沫呛入口鼻。
童双露急促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她回头,玉明霜正缓缓走近,她又看了眼怀中奄奄一息的苏真,忽然想要哭,但现在绝不是软弱的时候。
童双露强撑着起身,却使不上力气,再度跌倒在地。
更糟的是,玉明霜的身後,又有几道人影出现,朝着这边疾速赶来。
为首的正是鹤真人与真人。
鼋真人逃走之後,立刻回青鹿宫搬了救兵,想为在死人峡闭关的宫主护法。
今天他带人赶到时,找到的却是贺宫主不辨人形的遗体。
悲痛之余,他们追杀了过来。
这动静尚远,苏真却也听到了。
「放我下来吧。」他涩声道。
「陈妄,今天可没你说话的份!」童双露语气霸道。
「青鹿宫的人也算是我老朋友了,我能对付他们。」苏真道。
「你又想骗人!」
童双露恨恨道:「你要是真被他们抓去当鼎炉了,我可没法救你。」
「男的也能当鼎炉?」苏真一愣。
「笨蛋,你当青鹿宫没有女修吗?」童双露道。
苏真沉默了,他苦笑道:「那你更该放我下来了,我要去青鹿宫享福。」
「想得美。」
童双露声音忽轻,她说:「你只能做我的鼎炉。」
她这样说着,心却黯淡了下去。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崩溃,她已不能带着苏真逃出生天了。
鹤真人与鼋真人率众杀到。
「"
他们知道玉明霜与漆知是一夥的,二话不说,联手攻向这袭紫衣。
鹤真人拂尘卷向玉仙子脖颈,鼋真人双掌一错,拍向她後心。皆是一击毙命的杀招!
生死关头,玉明霜本能地回身。
素剑倒掠而起,剑光在风中凛冽绽放。
铛的一声,拂尘顷刻绞碎,鼋真人见势不妙,双掌猛地回缩,避开了剑锋。
玉明霜借势飘退,持剑而立,再看向身後那对生死相依的少年少女时,她双眼已是清明:「陈妄,童姑娘,你们————」
她终於清醒了!
这一刻,童双露强忍的眼泪流了下来,她原谅了玉明霜的迷失,将这视作老君设下的考验。
青鹿宫的门人惊诧之际,紫衣仙子已飞身而来,抱起他们,向前方疾掠过去O
「对不起,我刚刚————」
玉明霜声音发颤,又是後怕又是内疚。
若她不能清醒,该酿成怎样的大错?
「玉姑娘,我真的不是漆知。」苏真苦笑说。
「陈妄公子不必多言!」
玉明霜颤的更厉害了,她低语道:「我知道的!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苏真微惊。
「是!」
玉明霜终於承认,她道:「我前些天去过大招寺,在那里见到了虞墨,她说你一定不是漆知,让我不要为难你————」
「那你为何————」
「我太偏执了!」
玉明霜闭了闭眼,声音充满了悔意:「我也早察觉你不是————其实,我早已不爱漆知,甚至早都没那麽恨他了,我真正痴心的,只有剑道,但————」
她说出了心底最幽暗的念头:「苏姑娘说的不错,我剑道止步不前,不向内求也就罢了,还总寻外因————这三十年里,我感到苦闷,沮丧,我不断回忆百年前的旧事,重新唤起了对漆知的恨,并将它视作心魔」,我告诉自己,只要斩破心魔,就能迈入崭新的境界,我必须这样想,否则————」
否则,像她这样的绝世天才,怎能忍受自己整整三十年毫无寸进?
她真正的心魔,从来不是漆知。
而是小时候,她师父阎圣川的一句话:你是万中无一的天才,未来剑道造诣,一定在我之上。
这或许只是阎圣川的无心之语。
她却不能释怀。
这些事,她早已明白,却始终不敢承认。
「你真坏啊。」
童双露幽幽开口,说:「好像比我还要坏呢。」
「童姑娘是好人,你们都是好人,越看你们,我便越自惭形秽。」玉明霜流泪道。
「知道就好。」
童双露轻哼一声,道:「不过恭喜你啦。此次你心结得解,以後一定能迈入更高的境界,我却————」
「我一定会救下你们!」玉明霜斩钉截铁。
前面传来了水流的声音。
他们看到了一条横亘在山谷间的宽阔大河。
它本该冻死,先前的暴雨唤醒了它,此刻,它虽还未完全解冻,却已湍急,到处都是水流撞击冰层的空洞回响。
青鹿宫的人,已追至身後。
来不及渡河了。
玉明霜将他们在河谷边放下,拔剑返身,对着追兵呵斥道:「谁再敢上前半步,杀无赦!!」
鼋真人二话不说,迈步向前,他厉声质问:「玉明霜!你身为伏藏宫弟子,为何要残害我们青鹿宫的大宫主!」
「他堕入魔道,天下共诛,杀他天经地义!」玉明霜擡起剑锋。
「你竟敢污蔑我们宫主堕入魔道!」
鼋真人大怒,道:「我看是你与漆知的奸情被我们宫主撞破,你一怒之下杀人灭口了!」
「你这老乌龟还敢血口喷人?!」玉明霜勃然大怒。
「血口喷人?」
鼋真人笑得前仰後合,他道:「是真是假你自己最清楚不过!呵,大名鼎鼎的紫衣仙子,居然要去给仇人做小的,你不怕伏藏宫的名声,全毁在你这婊子手里吗?」
「住口!!」
玉明霜忍无可忍,一剑刺去。
鹤真人当即下令:「我们一起上!先将这婊子拿下!」
长老们飞身而出,淩空结阵,霎时丹焰盈天,赤红一片。
大战一触即发。
论单打独斗,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玉明霜对手。
可是,她现在不仅要以一敌多,还要照看好苏真与童双露的安危,因此处处受制,难以占得上风。
「这样下去,玉姑娘必输无疑————」苏真低声道。
「哼,你都这样了,还有心情担心人家玉仙子。」
童双露嘴上不饶人,心中却很清楚,剑修最不能分心,玉明霜这般处处回护,不仅救不了他们,反会被他们拖累落败。
轰隆隆—
河谷中流水激荡,一块巨大的浮冰从上游冲了下来。
河流解冻,融冰顺流冲下本是常事,但这一刻,童双露将它视作了天意。
她用尽最後的力气,抱着苏真一跃而起,落在了这块浮冰上。
「玉姑娘,你多保重一」
她对着那袭紫衣高喊。
玉明霜回过头时,那块巨大的浮冰正载着两人,向下流急速漂去。
寒风刺骨,童双露紧紧抱着苏真,身下的浮冰在黝黑的河水中起伏,旋转,载着他们漂远。
岸边的追杀声、风雪声,一并淹没在了浩荡水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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